谁知小伙儿出院后又来到了铁丝网边，女干部和犯人们很感动，却发现他的言语不对头了，动作迟缓，目光呆滞，嘴里只是嘟囔：“秀云，是，是我害了你，我替你……秀云，我替你寻找羊皮卷……”

    母亲最了解内情，她也不忍小伙子这样下去，不管怎么说他父亲与老石是战友。

    母亲下班后找到孙主任说，砍人的刀都是双刃的，眼前救你儿子的惟一办法是按照孩子的思路走，受理田江秀云的冤案，为她平反，让他们一起寻找羊皮卷，这样孩子的病也许就会慢慢地好起来。

    孙主任对母亲倒也蛮热情，但一涉及田江秀云的案子他就回避。母亲看得出他太要面子了，只好告辞回去。

    一个星期后的下午，犯人们即将收工，小伙子又摇摇晃晃地出现了。他走路恍惚，眼神呆滞，母亲立刻从大门出来搀扶住小伙子问：“你到底怎么想的？”

    小伙儿呼吸短促，空气似乎没有吸进肺里，走几步就要大喘一阵子。母亲判断小伙子的精神问题已经引起了肺心病，此病是许多人死亡的直接原因。

    母亲说：“你的病很重，需要住院治疗。”小伙子闻言哭了，不连贯地说：“对，对不起田江秀云……难，难受……”母亲觉得小伙子的生命已经很危险了，当即拿出笔纸写下几行字：

    孙主任，孩子的情况已经很糟糕了，请尽快想办法，当机立断。

    林素梅

    3月13日

    第二天开始，大家就再也见不着小伙子了，女犯们反而觉得少了点什么，几天后传来消息说，小伙儿死了，好好的半夜就死了，就在他自己的那套房子里。

    传言很玄，说小伙子还光着身子，屋子里充满了男人的精液气味，土中医说小伙子半夜精竭而死，也就是魂飞了……

    女犯们可怜起这个小伙子了，埋怨田江秀云为何不嫁他呢？这么痴情的男人上哪儿找呀？田江秀云却说这是报应。

    母亲难过了好久。

    意外的是，这件并不反常的事件当时不知怎么就轰动了四平城。

    大街小巷盛传女子劳改队里有个女妖，美艳绝伦，革委会孙主任的儿子看她一眼就上“西天”了，现在人已经拉到火葬场烧了。

    哪儿是上“西天”，被勾的魂是要西天取经。

    男人们疯狂地传说，女妖有犹太人血统，人家的容貌普通美女不能比，人家像汉人又有洋人味儿。

    ———女人们嫉恨地传说，男人见到女妖就傻掉了。

    ———小孩子也饶有兴趣地传说，那个女妖是仙人下凡，她眼睛里有一种灵光，平时不露；一不小心露了出来，看她的男人就会灵魂出窍。

    ———老太太们也凑热闹说，男人对那个女妖不能有邪念，凡想打她主意的男人夜晚就会赤身吐血而亡。

    后来的传说就乱了，说她的眼光若瞧一眼劳改队的大墙，大墙也顶不住会塌个窟窿，这些根本经不住推敲的话却也有人信。那些曾经去过劳改队的人不知道什么心理作祟，将男干部不准随意进女号的规定也搬出来推波助澜，添油加醋说，我知道劳改队的男干部们都不敢轻易踏进女号院，他们也怕那个女妖……

    这样一来，传言就真假难辨了，装神弄鬼的家伙们出场了，先是把田江秀云说的是魔法无边，让人胆战心惊；再下来就说自有破解的办法，就是男人去女子劳改队必须戴个墨镜才能破了女犯的妖术，墨镜能阻挡住那个女犯眼里的勾魂光。

    四平城轰动了。

    不久，原本就不消停的倒淌沟乱套了，在树树秋声、山山寒色中，每天成群结队的城里人像赶场看大戏一样来到女劳改窑，隔着铁丝网在女犯人中寻找“女妖”。

    “这个女的是不是妖？”

    “拉石头的那个更漂亮！”

    “快看那个女犯贼好看耶！”

    老百姓对女犯人本身就有神秘感，谁知女犯人的防护面罩更增加了女犯人的神秘感，这些人看不到女犯人的面孔，大大勾起了他们的好奇心，相互之间争吵打赌，乱上加乱。

    女人们趾高气扬地对女犯们指指点点；男人们则胆战心惊不敢往前凑，几个男人戴着墨镜还往女人屁股后面躲。

    从此，铁丝网外天天一大片人对着女犯们议论纷纷。

    母亲起初不知道铁丝网外突然增加这么多人是何缘故，因为从建女犯中队开始就常有人来看女犯人，许多人稀奇，想看看女犯们长得与普通人有什么不同。这几天母亲忽然觉得不对劲，围观的人不仅在大量增加，有些人的眼神还怪怪的。

    直到星期一，母亲才恍然大悟。

    早晨，一阵从黄河滩吹来的风沙夹杂着湿气绕过铁路沟，掠过石灰窑。风沙中女犯们出工了，走在女犯队伍后面的母亲发现不少人在铁丝网外冻得瑟瑟发抖，一些男人竟然大阴着天还戴个墨镜。

    母亲心说，看女犯人哪能这样卖劲，跟抢购紧俏物品似的。

    女犯人都去办公室后面换衣服去了，母亲绕过铁丝网，向围观的人打听何故，一问才知晓有这种离奇的传说。母亲惊讶地问，你们信吗？围观的一个年轻小伙儿说，半信半疑，之所以来这么早就是为了看到女犯人换防护装前的模样。

    母亲气得大叫：“这叫啥子事嘛!都解放这么多年了，你们怎么还相信鬼神，这么迷信的说法你们也信？还像个大老爷们吗？”

    她真想把田江秀云叫出来让他们瞧一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