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丝网外围观的人依然如故，母亲只能无奈地摇摇头。

    起初，父亲也没把老百姓围观女犯中队当回事，认为这些人过一段时间自己都会没意思了，也就不会再来了。意外的是，局势越来越严重，最麻烦的是那些不戴墨镜的男人，传说男人若是真心想讨“女妖”就不能戴墨镜，“女妖”也不会伤他。谁若是把“女妖”感动了，让她爱上了他，她眼中的灵光就会变化，变得很温暖，不仅不会伤他，还会像织女爱上牛郎一样舍身嫁给他，娶了“女妖”的男人就跟吃了唐僧肉似的长命百岁。

    又是一个星期六，离下午收工的时间已经不远了，三个穿戴整齐的年轻男人突然冲进了砸石场来找田江秀云。他们拎着水果和点心，手里捧着花，可他们根本不知道哪个是田江秀云，两个门卫都没有拦住。

    母亲异常恼火，简直是荒诞无稽，胡说八道，她下令将这些男人一概撵走。一个小个头的男人在铁丝网外大哭……铁丝网外乱套了。

    这场风波很轰动，以至今天在这里还流传着一句话：要寻俏，找劳教（劳改）。要找漂亮的女人就去女劳改队，那里产美女。

    出乎所有人预料的是，整个四平城的老百姓几乎倾城出动来到女劳改窑，最终演绎成了一场现代版的“倾国倾城”风波，震惊了当地所有的人。

    在那半个月的时间里，我每天早晨都能看到从北关、西关、北大街以及古仓街等地方来的人，他们沿铁路沟蜂拥到倒淌沟东面的石灰窑，铁丝网外人海如潮。

    我无奈地望着一群群无聊的人，心里只有愤怒。几个月前，古唐朝的一座大型粮食仓库在这条沟里被发现，如果说这些人拥来参观古粮库的行为让人赞赏的话，此时他们空穴来风为看一个“妖怪”，如此似癫如狂，我为他们汗颜。

    劳改队不得不重视百姓围观的问题了。

    女干部撵不走每天拥向这里的人，一些男人无聊地隔着铁丝网冲女犯人讨没趣，男人的气息随风吹过固定在水泥柱子上的铁丝网，环绕游荡在女犯人的身边。

    母亲安排田江秀云休息，并告诉围观的人说田江秀云没有出工，请他们走开。可是围观的人数不减，母亲只好安排田江秀云兼任记工员，她对田江秀云说，外面有人骚扰就到屋子里记账。如果愿意的话也可以为我打件毛衣。

    早晨，母亲也对我说，这段时间工地太乱，你就不要去妈妈工作的地方了。

    在田江秀云的危急关头我怎能放心得下？这段时间担心得浑身虚脱似的，哪能听母亲的劝告，况且我还要与田江秀云商量一起西天取经之事，于是哼哼唧唧地找理由，比如说家里没火炉，办公室暖和，总之找各种理由去母亲工作的地方。

    母亲也无奈，说，你只能在办公室里写作业，哪儿也不能去，不会写的作业就问秀云。闻听此言，一股巨大的幸福涌上心头。

    田江秀云当记工员的第三天中午，我终于有了与田江秀云单独在一起的机会。

    午饭后，母亲和郑指导员都出去了，屋子里只剩下我与田江秀云。我坐在妈妈的椅子上装模作样写功课，田江秀云紧贴我坐在靠火炉的小凳子上，她低着头在小本子上记着什么。屋子里很静，没有人注意到我们。一阵冲鼻子的煤气味过后，我闻到了她身上诱人的气息，扭头偷偷看她，她还在专心看她手中的本子，于是我放心大胆地数着她向上翘的眼睫毛，一会儿眼光又慢慢地移到她有些拳曲的头发上，一条辫子顺脖子垂了下去，另一条辫子安分地躺在背上。我又看到了两条辫子间那如玉的脖子。她那魔鬼般的身子也许真有妖气，将一把把“火”投进我的心里，我的呼吸急促起来，心脏补足了热能，开始狂跳起来，一会儿的工夫身上烧热了，浑身烫得难受，眼前的她变成了一潭凉津津的水，能熄掉我身上大火的水，也许只要触摸那“水”一下，只需一下，身上的火焰就会熄灭……我忍受不住火焰的煎熬，不得已伸出颤巍巍的手欲抚摸那凉津津的“水”……手已经伸到了她的背后，离她五公分、四公分、三公分，忽然，她的脖子和秀发在我眼睛里朦胧了，是欲火将我的眼睛烧浑浊了，她在我浑浊的眼睛里像虚拟的女人，又变成飘浮的影子。

    我不知道一个男孩在女孩面前怎么会有这种感觉。

    我忙用力眨巴几下眼睛，她的辫子和玉颈又清晰起来，啊，这是一位真实的女性，她身上的气息已经证实了她的存在，她微微喘息的身子也足以说明我身边是一个活生生的女人。

    我伸着手，浑身还在燃烧，她突然抬了一下头，我一惊，她没有看我，甩了一下辫子又继续看本子。

    我心里有了一点思维，不能像上次那样莽撞，灵机一动，决定装作打呵欠瞌睡中无意碰她一下，只一下我就会满足。

    在我狂热的想象中，这一下的瞬间，我的幸福度肯定会达到人生的极点，甚至还会为这一触而幸福一辈子……就在我胆战心惊地伸出手准备实施行动时，一个煞风景的声音传来———她是妖女！这不是江寒冰的声音吗？不，江寒冰，你若说她是，她为什么这么真实、善良？石全一乐，你若说她不是，她为什么那么轻易地掳走你的心？

    我痛苦地趴在了桌子上。

    田江秀云收了本子出去打饭，回到办公室径自吃起来。看我老趴在桌子上，她就将碗放在火炉旁，扭身关切地问：“你怎么了？”听到她温柔的声音，我慢慢抬起了头，两眼却挂满了泪花。田江秀云吓了一跳，着急地问：“你哪儿不舒服，我找卫生员去。”我两手按在桌子上摇摇头。她更急了，问：“肚子疼吗？”

    我浑身战栗中问了一句傻话：“田江秀云，你认识我吗？”她一愣，随之笑得差点呛住，说：“憨小子，我咋会不认识你？”我又问：“你是犹太人吗？”她笑了，说：“我一半是犹太人，另一半是汉人，你不和我一样，干吗问我？”我委屈地说：“我们都是犹太人，那你为啥平时见我不理不睬呢？”她捂着嘴笑道：“咋了，是不是想让我见到你就跟见到你妈一样，先报告……”我说：“不，犹太姐姐，我为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