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犹太人》 犯人画家 亚当夏娃在黄河上缠绵(1)
○犯人收工了,我出了电工房,雨雪早停了,踏着湿漉漉的地,我心里只有一个声音在不断重复———老田真要走了?
○我听艾老头也说过跟你老婆一样的话,有朝一日若能跨出牢门,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实现你老婆的宿愿,背着黄河水去挖一把耶路撒冷的土,捏个泥人,名字就叫河南犹太人吗?
○我问:“你们是不是都想在有生之年去看一眼耶路撒冷,打算出狱后一块儿去耶路撒冷吗?”我观察到他的脸颊泛白,说:“可不是仅仅是看看再带一把土,还要带回来先进的科学和文化。”
○这是一个非常漂亮的裸体女子,我在不安和恐惧中动笔,特别是画到女人的敏感部位时我不敢动笔了,只是笔头在女人的臀部上空不住地颤悠。
一个星期后,南方吹过来一股暖湿空气,带来了一场暴雨,家属院与石灰窑之间的路上一片白花花的,那是雨水冲出来的料礓疙瘩。
自从四平城老百姓倾城围观女犯中队后,女子中队增加了一个排的武装人员,他们穿戴着和解放军一样的绿军帽绿上衣,裤子却与公安警察的一样———纯蓝色,帽徽也和公安民警一样是国徽,背的枪又是解放军的长枪或冲锋枪,不像解放军又不像公安警察,后来有人告诉我,他们属于武装警察部队(已于1983年改为中国人民武装警察部队)。我觉得他们的名字和服装很统一。
这些武警都很陌生,一个也不认识,他们持枪威风凛凛地站在大门前,警觉地禁止一切闲杂人员靠近大门,我作为闲杂人员也不能轻易进女院了,心里有些着急。
学画也有了紧迫感。爸爸正给老田办理减刑之事,若能办成,他很快就会出狱。可男院门前也同样设了武警,我也进不去了。
澡堂子在工地里面,这是干部和家属惟一能洗澡的地方,去洗澡的子弟算不算闲杂人员?武警不好办了。更麻烦的是有时候干部工作忙,家属还要送饭,这算不算进门的正当理由?不好界定。
干部们率先提意见了,吃饭洗澡是生活必需,男犯队也没有老百姓愿意围观,管这么严何必呢?武警对“闲杂人员,禁止入内”的规定严格执行了三天,便开始对干部家属放行了,我也可以继续跟老田学画了,因为暂时还不能进入女队,想想这样也好,我的时间更多,借这个机会拼命学一阵子画,等我的画达到一定水平后,让田江秀云大吃一惊。
武警上岗后的第四天,母亲回来说,田江秀云问你的画学得咋样了,我说进步很快。母亲说,哼,能赶上田江秀云一半我就知足了。
田江秀云怎么会突然让母亲带话?是不是有什么事?果然,母亲说田江秀云刑期快满了,具体几月几号,母亲没说,我也不好问。
要设法在田江秀云出狱前去看看她,而办法只能是让母亲给门岗打招呼,可我一直没有找到进女院的理由。
犯人减刑大会即将召开前夕的一天中午,我回到家听父亲说姚小毛来了,让我吃惊的是这家伙还到我家找过我。看来姚小毛已经开始行动了,他找到羊皮卷了吗?最近没听说有人挖五女冢。
整个中午我心里都在忐忑不安中度过,心底生出一丝不祥的预感,我在家里呆不住了,决心硬着头皮也要闯进女队找田江秀云。
已经是下午了,太阳有气无力地挥洒着光芒。在大门口一个大个头武警不耐烦地问是我干什么的,我说我难受得很,找妈妈领我看病去。武警原本要驱逐我,看我一脸苦相,有些不知所措地说:“你妈是……是干部还是犯……”监管室的阿姨听到声音一看是我,忙上前解释:“这是林队长的儿子,可能生病了,让他进来吧。”我的脸色的确很难看,他们真的认为我病了,还说可能受凉了,赶快去找你妈吧。
走进石灰窑,第一个发现我的还是棚子里的江寒冰,她欣喜地从棚子里钻出来,蹦蹦跳跳地说:“你是不是来找我玩的?”我莫名其妙,她怎么会这样问,我怎么会找她玩?噢,这是个多情的女孩子。可我没法回避她的问题,心里急切想见到田江秀云,只能不顾面子实话实说:“我找田江秀云。”
这句话一出口我就意识到麻烦了。江寒冰的脸马上阴云密布,酸酸地告诉我说:“田江秀云出狱了,你可以去她家找了。”
“回家?”我莫名其妙地问。
“是啊,她走了几天了,你真不知道?我还认为你找我哩。”江寒冰望着我。
我像坠入无底洞,茫然地说:“现在女院不允许小孩子进了,我咋会知道。”江寒冰有些幸灾乐祸地说:“我正式向你宣布,田江秀云已经出狱了,而且听人说她还差点住到了你家……她竟然没有去看望你?太没良心、太薄情寡义了,真是妖精!”江寒冰恶狠狠地发泄着。
“你在胡扯些啥呀?”我只是品味出江寒冰身上的一股醋意,怀疑她说的是疯话,可在内心相信这是事实,几百名国民党的县长团长一夜之间都可以释放回家,何况一个差不多已经期满的女孩子。
我觉得脑袋都要膨胀爆了,姚小毛在向我步步紧逼。告诉自己要冷静,紧闭嘴唇瞅一眼砸石场,砸石的女犯寥若晨星,好像人真的少了,我寻找不到西北角那个熟悉的身影,心里一阵难过。江寒冰还在一旁背靠着棚架问:“怎么,还不信我的话?”
我转过头,失望的情绪瞬间转为恼火,冲动地问江寒冰:“喂,江寒冰,说话得有依据,你怎么能说田江秀云差点住在我家?我根本没见过她,我家可只有一间房子。”
江寒冰是个消息灵通人士(犯人比干部消息灵通,是劳改队的一大怪现象),她解释说:“田江秀云也确实可怜,刑期届满时她爸爸的刑期还没满。她妈妈也是的,跑到葛家岭去社会调查,寻找黄河犹太人的痕迹去了,听说经常帮人家开推土机。田江秀云当时也找不到她,你妈不敢让她一个人回家住,林队长当时就想让她暂时住在你家,后来又听说去了倒淌沟她舅舅那儿去了。”
我觉得没有再问的必要了,田江秀云已经走了是不争的事实。我有些气田江秀云太绝情,出狱了为什么不来找我?倒淌沟这么近,起码该给我捎个口信,可是没有,结果让江寒冰给看了笑话。我忽然记起她曾让母亲问我画学得咋样,难道那是暗示她马上要出狱走了吗?
田江秀云这么快就出狱了,我竟然没有得到一点消息,真该挨打。寒风从领子和袖口钻进身子,我打了一个寒战,心里叫苦,今年的春天过得比冬天还冷,不由得哆里哆嗦地问江寒冰:“冷吗?”
这是我今生第一次问候一个并不熟悉的女人,那一刻我发现了人对关怀的渴望,因为我看到江寒冰听了我的话后竟然流出了泪水,她感动地说:“小石头,你也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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