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犹太人》 犯人画家 亚当夏娃在黄河上缠绵(2)
我也受到了感染,说:“江寒冰,有机会的话,我会专意来看你的,你也是个好女孩。”
说罢,我不敢看她的脸,扭头就跑。此时,我意识到最担心的事情已经发生了。
山雨欲来,风云变幻,一个星期后,我再去劳改队队部的时候,发现矛头对准父亲的大字报越来越多了,劳改队大墙上还出现了一条大标语———“揪出劳改队最大的走资派石玉青!”每次去劳改队学画,便要经过跟刀子般刺痛我心的大标语。小朋友告诉我说,他亲眼看到过去在父亲面前唯唯诺诺的梁中和带了几个年轻人折腾了两天,才把近一米高的十六个大字写完。
已经有传闻父亲要被造反派打倒了。
我再碰见梁中和,他对我的笑容就有些勉强,家属院的围墙上也出现了一条大标语,赫然写着“打倒劳改队最大的走资派石玉青”。再后来梁中和当了造反派的副司令,他从此有了名分,再见到我便不再招呼,视如路人了。
我没心思学画了,也预感学画的时间不会长了。我的绘画技艺已经能轻松地临摹马、恩、列、斯、毛等伟人像了,而且还能运用灰调子处理画像的局部问题,在家属院也被称为小画家了。
上午,微微西风中,劳改队大墙内犯人减刑大会的高音喇叭不断把掌声送入家属院,这是父亲主持的最后一次大会。我沉下心在家里画素描,耳朵却可以听见大会上父亲讲话的声音。
这是我将要结束跟老田学画的前夕。
上午的大会结束后,就下起了雨夹雪,到了下午还没有停,我卷起画到电工房请老田指点。
老田情绪与平常不太一样,看了我的画第一次评价说我画画得最大优点是造型准确,超过跟他学画几年的学生,问题是我绘画进入了误区,没有通过光线变化表达对象,也就是说进入了“画匠”的套路。他让我用正统的技法,按照美术学院教学的方法开始进入正规学习。
末了,他说他要被释放回家了,这次他减了刑。
听到这个消息,我心里好高兴,田画家获得自由是我的心愿,却又有一种离别的伤感,可笑的是我一直搞不清楚他具体是怎么减的刑,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他的提前释放与父亲有关系。母亲说过,父亲没能解决田江秀云的冤案很难过,田江秀云的冤狱是房管局革委会孙主任的儿子诬陷报复,父亲很生气,觉得是自己老部下作了孽,实在对不住田江秀云一家。
这也是我父亲在台上办的最后一件事。
老田也该出狱了,他女儿出狱后住在艾老头那儿也不太方便,于是,我说了一句天大的傻话:“老田,你出去了我怎么办?”
这话傻得没边没沿,他一时也没能理解,半晌才品出味来,笑道:“那你就跟我走吧,我正缺儿子。”
我浑身一振,当地有当儿子就是当女婿的说法,莫非老田要我当他的乘龙快婿?不不不,我看得出来老田只是把我当成一个小孩子说着玩。我也觉出自己的傻气了,笑着说:“你啥时候释放走?”
“后天。”老田说。
“怎么这么快呢!”我心里酸酸的。
犯人收工了,我出了电工房,雨雪早停了,踏着湿漉漉的地,我心里只有一个声音在不断重复———老田真要走了?
第二天一大早,我便起床了。
外面的雾很大很湿润,南方的暖气流在夜间悄悄北上占领了这里,天居然又飘洒起毛毛雨来,扑上脸的风也不刺骨,春季的河南早该有这样的暖气流光临了。
父亲做的饭。在单位的事少了,在家的时间就多了,他现在越来越不喜欢政治了,主动分担了家务。他做了一大锅黄面糊糊,又切了一碗萝卜咸菜。我吃完饭便出了门,父亲也出门去了五女冢。
外面的雾气还很大,毛毛雨也比早晨大了一些,出了家属院向前望去,马路上不时有行人匆匆走过。劳改队的大墙像老田的后背,在雨雾中时隐时现;路两边的小树和枣树,像老田干枯的手在向我挥手告别。
明天老田就要走了……我心荡神移,像受到一种超自然的力量作用,激起强烈的留恋情绪,匆忙向电工房走去。
老田也是刚出工,劳改棉衣放在铁椅子上,只穿了一身绿色旧绒衣绒裤,右手拿着抹布正在大搞卫生,整个电工房已经焕然一新。
我有些意外,按常理,犯人即将释放的前夕往往会消极怠工,甚至拒绝劳动,老田刚好相反,我开玩笑道:“你还想争取减刑吗?可惜没机会了,你白忙活了。”
我第一次听他用幽默的话说:“我是在为党的劳动改造事业践行最后一天的改造,我的行为将证明,我国的劳动改造政策是成功的!”我觉得他幽默的课题太严肃,想笑又笑不出来,又想到也许从明天起就会见不到他了,更没有笑意了,浑身发冷,随手关上了门。
老田也将抹布撂进盆里,另一个犯人端水出去了,我认真地说:“老田,今天就别再教我画画了,歇息一天,明天就该走人了。”
他穿上劳改棉袄,梗直着脖子瞅着我,像许多搞艺术的人一样,犟道:“不,天道酬勤,艺术更是如此,我在这一天就要尽一天老师的责任。”
我只能点点头。
老田本来今天可以不出工的,可为了我这一堂课,他出工了。
“你可以临摹人体了。”他说着从工具箱里拿出一本厚厚的《艺用人体结构》,翻开后让我找一幅人体临摹。
我第一次看到这样的书,书里竟然有男女裸体画,特别是书里那年轻女人没有穿任何衣服,凭我对绘画知识的了解,这不是凭空想象画的,是有真实的女人光着身子在画家面前摆出各种造型才能画得出。
我觉得太阳落在了电工房门前,屋子被烧红了,屋子里的空气也烤热了,不由得脸红耳热,结结巴巴地问:“老田,这,这不属于流氓书吧?”老田一听,气得苦笑,说:“你胡说些什么呀,这是国家正规出版社出的书,和黄色书籍两码事。”我“哦哦”地继续翻书,老想多看一眼女人的裸体像,又不好意思,就那样半遮半认真地看,看着看着我就问:“老田,这女人怎么像你漂亮的老婆?”他老婆探监的时候我见过,虽说不如田江秀云,也完全够得上美人坯。
老田赞赏地说:“你的观察力还行,不瞒你说,这就是我老婆,这本书里有三分之一的画是我过去的作品。”
我不得不钦佩地说:“老田,你真了不起。”
老田闻言感慨地说:“了不起?差远了,耽误的时间太多了,我没有将中国的绘画艺术向前推进一步,也没有将黄河犹太人与国外犹太人联系上。”
我的心思还停留在美人像上,问:“老田,你老婆的身体让那么多人看,你不难受吗?”话说完还很担心,我不知道此话的深浅,害怕伤了老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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