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犹太人》 犯人画家 亚当夏娃在黄河上缠绵(3)
老田走到我面前,他那双已经被退化的皮肤拉成三角形的眼睛直视我的眼睛说:“不能这样看,这人体画已不再是某个特定的女人了,而是地地道道的艺术品了,她的名字已变成了中国女人,她的身体已经成为人类母性的标志,诋毁她就等于诋毁人类自己。我在画的时候已经将写生对象尽可能地完美化了。”
这种有裸体女人的书在当时是很缺的,被视为珍品,我知道许多美术爱好者都梦想得到这本书(后来,我用了两个月的时间才将这本书完整地临摹了下来)。
现在,我知道我俩又搅入画家能不能画女人裸体的问题了,我自知说不过他,赶紧岔开话题,问:“对了,你们还要出远门,我听倒淌沟的艾老头也说过跟你老婆一样的话,有朝一日若能跨出牢门,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实现你老婆的宿愿,背着黄河水去挖一把耶路撒冷的土,捏个泥人,名字就叫河南犹太人吗?现在真要见到你漂亮的老婆了,还去不去耶路撒冷了?”
老田说:“我告诉过你吗?”
我挠挠头皮,说:“当然,你们都想在有生之年去看一眼耶路撒冷,你们是不是打算出狱后一块去耶路撒冷看看?”
我观察到他的脸颊泛白,像丢了魂的样子。他说:“可不是仅仅带一把土,还要带回来先进的科学和文化,只是暂时不去了。”
我惊问:“为什么?”
他总归是不善言辞的人,“哦哦哦”地应承着坐在了电工自制的铁椅子上,叹道:“我的老婆还在葛家岭搞犹太人调查,还有女儿,将来,将来女儿怎么办……”
我与老田已经结下了浓厚的师生情谊,看着老田痛苦的样子,感觉着即将分手的辛酸,泪水也止不住了,说:“老田,你女儿不是在她舅舅家吗?一切都会好的。”
屋子里的灯泡闪了两下,灭了,整个劳改工厂一下子沉静了下来,屋子里很暗,电工房里只有一个小天窗,老田和另一个电工迅速起身拿上手电筒守在电闸前。
“停电了。”
我的话音刚落,灯泡又亮了,老田迅速用力“啪”地合上大电闸,大功率马达发出超负荷的尖叫,砖机随之发出有节奏的轰隆声。
他喘了一口气,抹了一把脸,坐在凳子上示意我继续人体临摹。我选择了一个裸体男子临摹,铅笔在纸上发出“咝咝”的摩擦声,男人的身体在纸上慢慢显现出来。
中午,南方吹来的暖湿气流像个多情的南方女子,北方的干燥冷空气则像悍勇的北方汉子,它们在中原的上空情谊绵绵,活像多情的亚当和夏娃,拉拉扯扯,搂搂抱抱。此刻,他们已经爱得不能自拔了,在这广阔的空间里做起了爱———天又下起了小雨。大气压很弱,外面车间里浓重的柴油气味儿钻进屋子,让人感觉这儿不舒服。
老田自言自语道:“这个季节,南方的暖气流在初春的黄河滩上争不过北方的寒流,现在还是寒流主宰的世界,下雨久了肯定会变成雪的。”
隔着电工房很厚灰尘的小铁窗,我看到外面沉重的天色把屋内的灯光衬托得雪亮。
我忽然不想画男人身体了,没意思,我还没有画过裸体女人像,想画女人。又拿出一张白纸,这一刻心里开始狂跳。
我选择了一幅让我“触电”的女人裸体像。这个女人侧身在床上,右手支着头,左手很自然地放在臀部上。这是一个非常漂亮的裸体女子,我在不安和恐惧中动笔,特别是画到女人的敏感部位时我不敢动笔了,只是笔头在女人的臀部上空不住地颤悠,敏感的男孩无法闯过裸体“美人关”。
正左右为难之际,年轻的犯人拎着一个自制的手提小煤炉进来了,说:“手冷了烤烤火。”他是刑事犯,流氓罪,原来是个小厂的电工,想女人着了迷,便光着身子穿了一个军大衣,跑到纺织品商店钻进抢购便宜布的女人堆里,敞开大衣挤趴在女人身上过瘾。一个年轻女人不知道什么硬家伙老顶在屁股上,温温的,回手一摸,一个热乎乎的肉棒,当即吓晕了。本来大家也不知道这女子怎么晕倒的,还认为被挤压晕了,可她屁股上的精液让人发现了问题,商店保卫人员抓住了这个正往外溜的家伙。
看他给我送火炉,我不想让他看临摹的女人裸体,慌忙制止他站在我身边。
老田忽然说话了:“怎么,不打算回家吃饭了?”屋外犯人的吵嚷声此起彼伏,我这才意识到犯人们的饭车来了。
这会儿,我很希望画完这个裸体女人,这躺着的似乎是个真实的女人,仿佛我只要离开她她就会走掉,尤其是她的眼睛像是在多情地看我,不论我换成什么角度,她的眼睛都在追随着我。她那明媚的眼睛分明是田江秀云的眼睛,那眼睛分明在对我说,赶快动笔吧,我将我的身子奉献给你!
她的光滑如玉的肉体像磁铁,将我的身体解除了“武装”,我身上每个毛孔都张开了,喷着热气。
我无力起身回家,正像老田预料的,外面已经是大雪纷飞,天公像是在阻止我离开这里。
我决定画完这个女人,然后将她带回家,夜里就把她放在我的被窝里。
老田没有像平日那样非叫我按时回家吃饭不可,他也没有去打饭,一会儿低头沉思,一会儿又抬头看控制柜上的各种电闸和指示灯,目光最后落在了钢筋椅子背上的劳保服上,上面有黑漆写就的“劳改”两个大字。那是两个标准漂亮的黑体字,几乎所有犯人身上的字都是老田写的,一挥而就,他一上午能写上百个,而自己背上的“劳改”两字他写得特认真,甚至创造性地让它有了一点魏体的味道。
老田的目光流露出对劳改队一草一木的眷恋和不舍。
“明天,一大早———我就走了……五年,五年了,怎么说呢……你年龄太小不懂,人啊,其实是最贱的动物,你瞧,五年来我恨不得砸开铁门电网,插上翅膀飞出劳改队,如今真放我走了,倒留恋这儿了……算了,不说了。”他摇着头喃喃地说。
我没听懂他那没头没脑的话,心里也难过地想,人生为什么会有分别,人世间永恒不变多好!
我声音囔囔地说:“老田,你别走吧,我舍不得你……实在不行多住几天也行!”
老田闻言别扭了一会儿,忽然笑起来,说:“小石哇,你到底还是个孩子,哪有劝人多坐几天牢的,这儿可不是你家也不是招待所,这可是班房,你别是想叫我把牢底坐穿吧?”
我想想也是,这真不是好地方,心里忽然又生出对劳改队的厌恶,说:“这破地方要不是劳改队就好了……哎,你先去倒淌沟艾伯伯那儿住几天也行,秀云不是也在那儿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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