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中队长忽然推门进来了，对老田说：“你今天洗洗澡，整理整理东西吧，明天一早我送你回家。小石，你今天别给他找麻烦了。”

    自从梁中和与我家关系降温后，过去对我家并不和善的韩中队长忽然对我转变了态度，和气多了。听了他的话我就解释说：“这点道理我懂，我是来道别的。”

    韩中队长闻言笑了，说：“小家伙，还挺仁义的，老田这个人心里到底反不反革命我不知道，在人品上可称得上是大好人，在劳改队这么多年了，他从没有干过损人利己的事，是该尊重他才对。”韩中队长又对老田说：“今天你不用站队回号了，什么时候收拾停当什么时候再回去，明天一早我就把释放证明书给你，其他手续我送到派出所，都是本市的，你也可以自己回去，我不监督你了。”

    老田只是一个劲地说：“谢谢，谢谢。”

    韩中队长跨过护栏又停了脚步，老田忙凑到跟前，韩中队长说：“我去倒淌沟通知你女儿了，不要她来接你，让她就在窑洞等着。你女儿是一个懂事的好孩子，听说你要出狱了她很高兴。”

    韩中队长随手带上门，老田一直面对着铁门，好一会儿才回头，他那有些浑浊的眼睛像不认识似的瞧了我一会儿，才说：“是，是小石吧，现在你回去吃饭，晚上最好能再来我这儿，我等你，有些事要说。”

    我点点头，收拾起画夹，冒雪回去了。

    劳改队的澡堂在工地砖瓦窑旁，是将自来水管道埋在烧砖瓦的火窑里，凉水经过了火窑就变成了热水。

    犯人们洗澡必须去工地，可澡堂太小，一次只能洗二十余名犯人，每天几百名犯人包括浑身灰浆的出窑装窑工，不洗澡没法收工回去，小澡堂根本容纳不了，而收工的时间顶多半个小时，因为四周的警戒四点钟要解除，平时多数犯人只好干脆不洗了，回去用凉水擦一把算了。将要释放的人就不能不洗了，干部也想让他们好好洗一次澡，惟一的办法是等犯人们全部收工后，把准备释放的人留下来，他们冲刷一下浴池，再放上干净水，一个人舒舒服服地洗个干净，第二天干干净净地回家见老婆。由此形成一个惯例，将释放的犯人前一天收工可以晚回大院去，至于晚到什么时候，界限是只要回去就行。

    我不知道老田能有什么重要事，怎么偏偏选在即将出狱的前夜才告诉我。一种神秘感吸引着我，莫非让我与他女儿订终身？也许他要降大任于我？也许教我些绝活？也许……想象的空间太大，我难以理出个头绪来。

    由于雪的缘故，晚上气温下降得很快，湿温的雾气早已不知去向，春姑娘消失得无影无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