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逸飞传》 怀念陈逸飞 血肉之躯
二、血肉之躯
每一个活着的人,都是由骨胳和血肉构成的,都是血肉之躯。
疾病不一定就能吞食性命,但长期的疾病,既打击人的意志,又残害人的肌理。
陈逸飞没有说过发现肝病的具体年月日,但他的朋友几乎都知道他患肝病已经多年。这说明,陈逸飞与肝病抗争已经多年。
他旅美的十年,专注于绘画,而就在这期间,他已经在跟他身上的肝病进行较量了。
陈逸飞病逝后,很快就有报道《陈逸飞倒下缘于肝硬化》:
在陈逸飞死亡记录卡上,显示死因是上消化道大出血。不少人觉得奇怪,为何在医学如此昌明的今天,仅消化道出血就能致人死亡,况且陈逸飞并无烟酒之嗜,为何会有消化道的问题?记者经过多方打听,方从有关专家口中得知,陈逸飞的消化道出血,很有可能与他常年的肝病史有关。
专家表示,常年肝病容易导致肝硬化,而肝硬化病人肝脏内门静脉压不断升高,久而久之会让食管下段、胃底黏膜下的血管显露。这时如果吃了生硬食物或是胃酸返流腐蚀,都可以使血管破裂,引起食管或者胃的大出血。而这种症状是肝硬化最严重的并发症之一,其特点是来势汹汹,很快能将人置于死地。联想到陈逸飞近阶段来每每只能喝稀粥度日,肝硬化应该是他英年而逝的元凶。
专家强调,这类病人理应加强休息。然而陈逸飞在此期间,仍然坚持在工作岗位上兢兢业业,最终积劳成疾。如果那时他可以停下来多休息一下,情况也许不会发展得如此之快。
陈逸飞的工作一向以敬业著称,记者在与陈逸飞几次接触后,也深有感触。在电影《理发师》的拍摄现场,陈逸飞常常为了一个很小的细节而屡次重拍,59岁的他跟着一帮年轻人一起早起晚睡,没日没夜地工作。即使在胃出血到两个“+”的危险状况下,他也只是休息了两天,马上又投入到工作中。不少陈逸飞的朋友都表示,这几年陈逸飞过分投入在工作上,就像一个工作狂人,根本没给自己休假的时间。(韩垒程怡《陈逸飞倒下缘于肝硬化》,《南国早报》2005年4月12日)
4月10,陈逸飞病逝的当日,说是胃出血而死,很多人都感到很奇怪,因为一般的胃出血不会立即致人于死地,因为大家只知道他一直有肝病,因为还没有来得及把他的肝硬化和他的胃出血连在一起想。
说到陈逸飞的疾病和死亡,请大家读一读胡展奋的《生命声色盎然》这篇文章,其有一节是写陈逸飞“早就知道的病”:
和陈逸飞狂侃是非常惬意的事,毫无滞涩,百无禁忌。但是吃饭时就显得不潇洒了。
这天午饭由大众日报老总安排,主人拿出外界难得一见的“景阳冈原汁高粱酒,”还没有蒸馏过,酒精度据说只有10余度,非常醴醇适口,说是特地照顾南方朋友的,我先尝了一口,大声叫好:“糯!”山东的朋友都是酒星,一起狂饮起来,但是陈逸飞却怎么也不肯喝,也不解释原因,弄得大家兴意阑珊。
我注意到,他胃口不大,很少吃菜,尤其不吃高蛋白的大荤大腥之物,倒是对山东的大馒头(高庄馒头)大有喜欢,一口气吃了两只,还不断索要咸菜,吃得津津有味。
回到我们的“总统套房”,他告诉我实话,不喝酒,因为肝不好。
早在军营体验生活时,陈逸飞就染上了“乙肝”,休息一段时间就正常生活了,直到后来成名了,有专家告诉他,乙肝病人中约有20%不可避免地要走向肝硬化。
“很倒霉”,他说,“我不幸加入了这20%,现在已经‘早期硬化’,所以绝对禁忌烟酒。”
我仔细看了看他的手掌和胸腹部的“蜘蛛痣”,默然很久。他那时的手掌,据我看已经是典型的“肝掌”,月亮丘和太阳丘都呈现大块的赭红色,不懂的人还以为“气色好”,其实是提示他的肝很不好了。
“蜘蛛痣”就更糟糕,他身上不少。那是一种皮肤浅表的毛细血管、细静脉的持久性扩张,形如蜘蛛,故名,用火柴梗压迫痣的中心,那些形同蜘蛛腿的辐射状小血管网就会立即褪色,这种东西偶有一个两个问题不大,数量一多,简直可以立即判断肝硬化。
你要休息,我说,绝对地休息。如果严重,应该考虑手术。
“手术?”他尴尬地笑了,没有这么严重吧。顺便问一句,你怎么知道得这么多?虽然你在《康复》杂志呆过,毕竟不是医生出身吧。
我说,我母亲就是患上和你一模一样的病去世的。
空气突然凝结了。我意识到自己的失口。良久沉默后,他问,是什么手术呢?
我回答:“脾肾吻合手术。”我的母亲因为做了这个手术而多活了7年。
他要我解释原理,我说,不复杂,肝硬化后,静脉血就进不了肝脏,造成门静脉高压(门静脉就是进入肝脏的大血管),走投无路的血“就近”向胃底静脉和食道静脉拥挤,血管因此就曲张得像蚯蚓,什么时候硬食物(比如梨、果仁等)划破这些已经很薄并且曲张的血管后,大出血就不可避免,而且很难止血。
脾肾吻合术就是切掉脾脏,把脾脏的静脉血管和肾脏的静脉血管接通,把涌往肝脏的血分流,危情就暂时解除,虽不治本,但是可以带病延年。
“要开刀啊?”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刀,是不好开的,一住院,那么大个摊子怎么办?我注意点就是了。(胡展奋《生命声色盎然》,《新民周刊》2005年第15期)
肝病的时间已长,病情也已不轻,陈逸飞也已经知道,应该住院,应该动手术。
最终没有去,原因不是他不想去,而是他很矛盾,去医院住一段,手头这堆活怎么办。
也许他担心这么大的手术会有意外的可能,但从他对生命的淡然和从容看,他不会因此不敢去医院。
更大的可能,是他想把久拖的《理发师》弄完,再踏踏实实地住进医院养病。
于是,他全身心地投入到《理发师》的重新筹拍和重新拍摄。
不排除在停拍风波之后他为了争一口气而拼命,但实际的情况是,过去拍《海上旧梦》、《人约黄昏》、《逃亡上海》、《上海方舟》的时候,他不为争什么气,也一样地拼命。应该说,他是在为艺术拼命。
不拍《理发师》的时候,干别的活,他一样拼命。他公司里的职员都知道,陈逸飞在泰康路的画室,常常是一画就画到深夜,然后叫人或者自己去买非常简单的夜餐或者早餐。这种不正常的饮食,不正常的作息,是胃的大敌,留隐患。
两三年的时间里,从筹拍,到开机,到停拍,到重新筹备,到重新拍摄,陈逸飞每天都牵挂着《理发师》,惦记着《理发师》。他说:
这2年我全都没停过,一直都在筹备这个片子,剧本都改了十几稿,有时间就来好好磨。
以前的胶片,我一格都不会用,包括置景,全部推倒重新来,整个艺术理念都发生了变化。我不是刻意计较,以前不理想,现在就要完全改变,打造精品。我不要和别人比,我是自己过不去,应该说庆幸,如果2年前,稀里糊涂地就拍完了,那才是最大的遗憾。
牵挂也好,惦记也好,都不是致命的。问题在于,陈逸飞是个唯美主义者,事无巨细都要亲自过问,亲自检查,甚至亲自动手。
对于陈逸飞来说,他自己干的活也好,他派人干的活也好,只要他不满意,不论耗资多大,都要重来。
这样一来,陈逸飞太累了。
陈逸飞太拼命了,到底拼命到什么程度,很难用文字在这里描述。
陈逸飞太累了,到底累到什么程度,来看看他的工作范围好了。逸飞绘画、逸飞雕塑、逸飞服饰、逸飞模特、逸飞装潢、逸飞网站、逸飞影视、逸飞媒体等等,他做宏观调控怕是已经够累,再事事亲历亲为地过问检查,非累坏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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