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判的公关艺术 曲径通幽(1)
谈判中,因为双方观点、目标不同常常发生矛盾,有时甚至出现极不愉快的事情。对于这种情况,谈判者既不能回避,就要想办法解决。明智的谈判者会冷静观察和思考,最终能找到一条通幽的曲径。周恩来认为,谈判中的分歧是双方观点的交锋而不是双方人员的冲突,只要工作做到家,以诚相待,善于从“人”身上下功夫,谈判总会有结果。
在尼克松访华谈判过程中曾发生一件令人不安的事情,周恩来是怎样解决的呢?
美国的白宫与国务院之间向来有矛盾,就连尼克松来华访问的代表团内部也不统一。1972年2月26日晚宴之前,给罗杰斯国务卿当翻译的章含之向周恩来汇报:罗杰斯及其手下的专家们对已达成协议的《中美上海公报》大发牢骚,并说到上海后要大闹事情。
虽然这是美国人内部的矛盾,但坐视不管却会影响到中美谈判的结果,果真如此,岂不前功尽弃?
周恩来认真对待这件事,思考为什么这样、有什么办法。稍一思索,周恩来联想到了一件事:毛泽东会见尼克松时,按职务,罗杰斯排在基辛格之前,应当同去,但尼克松却只带了基辛格去,难怪人家有意见。周恩来点了点头,明白事情的由来,他决定第二天到上海后,特地去探望罗杰斯,补上一课。
2月27日,当周恩来来到罗杰斯居住的锦江饭店时发现,罗杰斯等人住在第十三层,这是西方人忌讳的数字。周恩来面对怒容满面的罗杰斯及其助手,泰然处之,面带微笑与他们握手,在说话中特别提到“这次中美两国打开大门,是得到你罗杰斯先生主持的国务院大力支持的……”当罗杰斯等人怒气渐消后,周恩来又说:“有件很抱歉的事,我们疏忽了,没有想到西方风俗对‘十三’的避讳。”接着又风趣地说:“我们中国有个笑话,一个人怕鬼的时候,越想越可怕;等他心里不怕鬼了,到处上门找鬼,鬼也不见了,……西方的‘十三’就像中国的‘鬼’。”众人听后哈哈大笑。
周恩来走后,罗杰斯的助手问:“怎么办,还找麻烦吗?”罗杰斯摇摇头说:“算了吧,周恩来这个人,真是令人倾倒。”
一件可能影响谈判结果的麻烦就是这样巧妙地被避免了。既不提起《中美上海公报》之事,也不说别的,只是一次礼貌的拜访,一句恰当的称赞,一个隐喻的笑话,就达到了既定的目标,可以算得上是“曲径通幽”。
在不知不觉中解除对方的敌意和不满,还有一个例子也十分巧妙。
那是基辛格为打开中美关系的大门第一次秘密访华期间发生的事。当基辛格及其随员到北京后,在他们所住宾馆的每一间房子里都有一份英文的宣传性公报,封面印着“打倒美帝国主义及其走狗”。对此,基辛格在后来的回忆中说:“我不能接受这种侮辱,尽管我非常重视美中关系。我指示我们的一位工作人员把我那份小册子交给中国礼宾司的一位官员,并且评论说:一定是以前的一个代表团丢在这里的。我把所有其余的公报都收集起来,不加评论交给中国人,他们一声不响地都收下了。”基辛格这不动声色的一招分明在问:既然欢迎,为何在此地发生这些不友好的行为?
周恩来知道后并没有去当面解释,而是用一种委婉含蓄的方式表明中国人是欢迎基辛格一行的。
10月22日晚上,基辛格等被安排去观看文艺晚会。当他们在叶剑英、姬鹏飞等领导人陪同下走进礼堂时,惊讶地发现,已经有近五百个中国的中级官员坐在那里了。随即,叶剑英带头鼓掌,观众也跟着大声鼓掌。基辛格回忆说此事“肯定使观众了解了一点:这些美国人是特别受欢迎的人”。他大概不知道,这可是周恩来有意安排的。不知不觉中,基辛格不再怀疑中国人对他们的欢迎了,他感到,中美敌对的坚冰已经融化了,缓和的春风已在中国官员和公民的政治态度的转变上表现出来。
在日内瓦会议上,周恩来提出“两句话的协议”一事,更是出其不意、化解矛盾的又一生动事例。
1954年6月15日,这一天召开日内瓦会议期间解决朝鲜问题的最后一次会议。两周前,美国代表团就接到一定要使会谈破裂,不许达成任何协议的明确指示。于是,美国代表团急忙在幕后活动,采用说服和压制手段,终于使十六个参加“联合国军”的国家同意执行这个指示。这些国家拟定了一个“十六国宣言”,由比利时外长斯巴克在6月15日的会议上宣读。当时中、苏、朝三国不知内情,仍抱善良愿望,决定在会上为达成某种协议而努力。
这天英国外相艾登宣布开会后,记者退场,大会发言开始。
朝鲜代表南日外务相首先发言,提出一个关于保证朝鲜和平状态的新建议,真诚地希望打开僵局。
周恩来、莫洛托夫紧随其后发言表示支持。
由于南日的新建议确实客观、公平、合理,“十六国”代表出现了骚动,展开了讨论,因为他们并非铁板一块。于是,美国代表团和南朝鲜〖ZW(〗〖ZK(〗1948年8月15日,在南朝鲜成立了大韩民国。为实现东亚地区的和平,我国与韩国在1992年8月建立外交关系。本书以当时语境描述,下同。〖ZK)〗〖ZW)〗代表团利用休会时间开了四十分钟秘密会议,统一思想。
休会后,第一个发言的美国代表史密斯,完全否定了南日和莫洛托夫的建议。接着,澳大利亚、菲律宾、比利时等国也跟着发言否定。否定的理由很简单,正如比利时代表斯巴克的发言所讲:“不接受这一建议的理由就是因为刚才美国代表反对这一建议。否则,这一建议本来是可以接受的。”一句话道出他们的无奈。
史密斯瞧着斯巴克,不满地皱眉头,但也不能说什么。
周恩来在聚精会神倾听发言时,眼睛在捕捉每一个发言者的表情语气。他明白会议已到面临破裂的关键时刻,但十六国不是铁板一块,还可以作最后努力,争取不到协议,至少可以争取人心。
原来的建议肯定不能重提了。周恩来在短短的时间里,以其少有的聪明智慧提出了一个方案。他语调平缓、充满真诚地说:“我完全同意莫洛托夫外长关于与会各国发表共同宣言的建议。很遗憾的是,就连这样一个表示愿望的建议也被美国代表毫无道理地断然拒绝了。情况虽然如此,我们仍然有义务对和平解决朝鲜问题达成某种协议。”说到这里,周恩来目光扫视一遍会场,放低声音沉缓庄重地说:“我提一个两句话的协议草案……”
会场陡然静下来,不少代表都不解地看着周恩来。两句话?不可能吧。可是,周恩来已经一字一顿地口述出来了:
“日内瓦与会国家达成协议,它们将继续努力,以期在建立统一、独立和民主的朝鲜国家的基础上达成和平解决朝鲜问题协议。”
“关于恢复适当谈判的时间和地点问题,将由有关国家另行商定。”
多么绝妙的协议,既不重复原来的内容,又实际重申了自己的观点,这既照顾了受到美国压力的十六国中某些国家的处境,又可以借此暴露美国的蛮不讲理——如果它反对的话。
会场静了几秒钟,便出现交头接耳的现象。立即又恢复肃静。几乎所有的目光都盯住周恩来,那目光有惊讶、感动、赞赏,也有惶恐、不安和窘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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