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圈子》 天下英雄谁敌手 帝国王朝的回光返照(4)
继续拖下去,是最稳妥的战略,有利的因素是:一则自己会年纪更大些,威望更高;二则国力可能更雄厚些;三则吴三桂的年纪已经大了(他比康熙大42岁),也许已经没有几年的活头了。
但是,不利的因素是:第一,朝廷的威望和颜面都极大地受损,等于承认拿这几个特殊集团没有办法,只能委屈地去拖延和等待;第二,朝廷要继续花大笔的银两去喂养自己的敌人,这样的事情,是锥心之痛!第三,这几个毒瘤不除掉,朝廷始终都要提心吊胆,也要时刻备战,既给敌人开军费,也要给自己开军费,其他的国计民生都得靠边站!
换作一个一般资质的领导人,可能会接着再息事宁人忍气吞声下去,但康熙皇帝不是这样的人,他要积极主动地解决这个问题。
在考虑清楚上述种种因素后,康熙皇帝下定了决心,甚至不顾他的老祖母的反对,开始步步为营地逼迫“三藩”自己跳出来。
机会来了。
康熙十二年(1673年,康熙20岁)二月,镇守广东的平南王尚可喜已经年届70,上书请求回故乡辽东养老。康熙顺势答应他的请求,明令撤消他在广东的“藩领”。
吴三桂和耿精忠在此政治气候下,也故意上书要求引退。这招是以退为进,行的是一步险棋,希望朝廷表态。吴三桂以为,朝廷对其尚有忌惮,决不敢逼他谋反,因此必会加以挽留,则撤藩之事也就无疾而终。他的预料几乎可以算是正确的,当时,朝廷上主张不可撤藩的占绝大多数,支持撤藩的只有兵部尚书明珠、户部尚书米思翰等少数官员,果然正落入吴三桂的彀中。然而吴三桂却小看了康熙的魄力。20岁的康熙帝力排众议,他认为:“三桂等蓄谋久,不早除之,将养痈成患。今日撤亦反,不撤亦反,不若先发。”于是,下令撤藩!
一石激起千层浪。康熙下令撤藩之后,吴三桂等人起兵反叛,其他人等也乘势而起:京城里有杨起隆举事,察哈尔有阿尔尼叛乱。而且,先后发生京师大地震、太和殿火灾,康熙帝爱后赫舍里氏也崩逝。内忧外患交相煎迫,朝廷上下人心惶惶。这个时候,康熙为了表明自己的决心,下诏削夺吴三桂的官爵,公布其罪状,不久又将留居京师的吴三桂之子吴应熊 等逮捕处死,彻底断绝了朝廷内部骑墙派的侥幸之心。消息传到吴军,吴三桂正在吃饭,闻讯大惊。同时,康熙为了安定惊恐的军心,慌乱的民心,每天游景山,观骑射,以示胸有成竹。有人进行讽谏,康熙置若罔闻。事后他说:“当时我要是表现出一丝惊恐来,就会人心动摇,说不定会出现意外的情况!”他的坚定决心和平静心态,对于稳定大局和安定人心,起了很大的作用。
经过八年平叛战争,康熙终于取得削平“三藩”的胜利,除掉了威胁满清统治的另一大患。当年,满州第一勇士鏊拜敌不过16岁的少年天子,身经百战的老将军吴三桂也不是生长于深宫的20多岁的康熙的对手,这两场惊心动魄的政治较量全部以康熙的全胜而告终。此后,除了边境和个别地区的骚乱之外,没有人再敢挑战康熙以及王朝的权威了。
而这个时候,天下才真正实现了大一统,真正表现康熙治理才能的时候到了。
我们大家都知道,有句话叫做“生于忧患,死于安乐”。在中国历史上,并不缺乏先明后昏的君主例子。比如唐玄宗李隆基,当他从韦后、太平公主等人的威胁之中夺得权位之后,雄才大略,励精图治,开创出开元盛世,而紧接着,却来了个安史之乱。还有后唐庄宗李存勖,南征北战,天下无敌,最后却死于伶人之手。极端一点说,被列为昏君典型之一的汉桓帝,当他从跋扈将军梁冀手中夺回政权的时候,又何尝不是表现得英明神武?而宦官之祸,却也正是从这位汉桓帝手中开始的。因此康熙擒鳌拜,平三藩,虽然难能可贵,但天下承平,没有明确的敌人之后,康熙会沉迷于享乐吗?须知自古虎头蛇尾者多,善始善终者少啊。
事实上,除了康熙皇帝主观上的自律和勤勉以外,客观形势上也不容许他过几天安乐的日子。
康熙已经成功地铲除了两个妨碍他统治的政治集团,但是,他还面临着一个更大的集团:汉人集团。这个集团是不可能铲除的,而且,惟一的出路一是使自己所代表的满人集团获得他们的认可。
满人入关后,是一直有危机感的,有一柄利剑是时时挂在他们头上的,那就是明太祖朱元璋所说的那句话:胡人无百年之运!
自五胡乱华到南北朝再到大元朝的建立,凡是入侵中原的胡人所建立的王朝,没有超过一百年的。对于传统上以中原地区为核心主体的天朝大国来说,他们是外来的蛮夷,即使侥幸入主了中原,也算不得是神州大地的主人。他们文化上处于劣势,人数上也处于劣势,只不过是身体彪悍精通骑射的武夫而已。
满清入关,有一定的历史原因,诸如明王朝的昏庸积弱,农民起义军基本上已经打垮了多半个王朝等,大清的建立过程中,军事上的征讨取得了胜利,但在嘉定、扬州等地的残酷屠杀也在政治上失分很多,“留发不留头”之类的文化冲突一直存在。国学大师钱穆在《中国历代政治得失》中便指出:清王朝实际上是一种部族政权,“所谓部族政权,便是把政权掌握在某一个部族的手里,这便是中国历史上的异族政权了。”
也就是说,在清朝,满州人(甚至还包括他们的政治盟友蒙古人)一直是作为一个既得利益集团而存在的,他们享有凌驾于汉人之上的诸多特权,是社会架构中的特权阶层,是坚定的政权维护者,康熙首先要代表他们的利益。
但是,这个集团毕竟是少数,一个政权要想长治久安,必须代表最广大的民众的利益,而最广大的民众,无疑是汉人(满人入关时总人口大约300万,汉族人口大约8000万),如何缓解汉人的反抗与不满,使政权能够稳固,社会和经济能够发展,摆脱所谓“胡人无百年之运”的宿命,是康熙面临的又一个政治难题——以前他解决鏊拜、吴三桂等人,可以说是对付自己大圈子中存在的小圈子,而这次,是要用小圈子来驾御大圈子了。
康熙对局势有着清醒的认识。
首先是对博大精深的中原传统文化的认同和学习。康熙自己聪颖好学,我们前文已经说过,他不但有非常深厚的汉学造诣,甚至对西洋文化也有一定的认识。在他的那个年代,绝对可以算得上是学贯中西了。康熙以身作则大力推行汉族文化,把自己满族集团中的保守力量逐渐边缘化,使清王朝的封建化和满汉融合的政策得以贯彻。同时,也通过种种手段限制满族贵族的权力。他剥夺了各旗王公干预旗务的权力,破除“军功勋旧诸王”统兵征伐的传统,削弱议政王大臣会议的政治影响,明确提出要建立皇帝个人独裁的专制政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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