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圈子》 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拗相公饮恨半山堂”(1)
——北宋的改革与党争
公元1084年前后,在金陵城的乡间,时常可以看到有一个老人独自骑驴独行,嘴里喃喃自语,听不清他说些什么。有的时候他突然想起那些已经背弃他的老友们,便拿出笔来,面色沉重,立刻开始写一封信。但写着写着,他又把笔放下了。这些信就没有写完,永远地放在了那里。乡民们看到这番情状,便以为他是疯子。
这个老人,就是王安石。
当时王安石究竟想写些什么呢?我们是不可能知道的了。惟一知道的就是,在经历了爱子去世、变法失败、吕惠卿出卖等诸多打击之后,他是不可能再有闲情雅致去写诸如“春风又绿江南岸,明月何时照我还”之类的传世名句的了。
也许在他的心目中,想对他的过去做一个总结。他写了很多日记,记叙他晚年的心情,发表他对时事的看法,后来他又想把这些日记烧毁,但他的侄儿却把日记隐藏起来,烧了些别的东西蒙混过去。他梦见那死去的儿子在阴间受罪,就把上元县的财产捐出去,全部捐给寺院,为儿子祈求冥福。可他没有为自己祈求冥福,因为一直到死,他也不知道自己所做的事情究竟是对是错。
一直到今天,我们也很难说清楚王安石所做的事情究竟是对是错。
王安石,字介甫,号半山,北宋抚州临川(今江西省临川县)人。他自小就博闻强记,才华冠绝一时。但他的性格很怪,思想人品都异于常人。他有许多特立独行的思想行为不为当时人所接受,其中之一就是他衣服肮脏,头发凌乱,仪表邋遢。据载,他常常不梳洗就出门会客,看书入神时则会随手拿东西吃,到底吃了些什么自己也不知道。当然,当一个人把精力完全倾注在内心的思想上时,自然会忽略了他的外表和其他一些日常生活细节,这样的例子我们知道得很多。
当时曾流传一个故事,说明王安石不修边幅到何种程度。一次,王安石上朝,一个虱子从他衣服里爬出来,一直爬到他胡子上。神宗皇帝看见了忍不住地笑。下了朝,朋友将此事告诉他,他也不以为然,随手捉住那个虱子,要挤死它。朋友阻拦他说:“千万别挤死它!这只虱子可不简单,它爬上过宰相的胡子,而且还被皇上的圣目注视过,可以说,是从古到今最不寻常的虱子了。”
还有一次,朋友们问王安石的夫人,说王安石是不是特别喜欢吃鹿肉丝。王安石夫人很是意外,说:“没有啊!他从来不注意吃的是什么,怎么会一下子喜欢吃鹿肉丝了呢?你们怎么这么问呢?”朋友们说:“昨天大家一起吃饭,他根本就不去看别的菜,只把他面前的那盘鹿肉丝吃完了。”王安石夫人一下子就明白了,说:“你们下次再和他吃饭,把别的菜摆在他面前,看他吃什么。”朋友们第二天把菜的位置调换了,结果发现王安石只吃摆在他面前的那盘菜,对稍远一点的鹿肉丝看都不看。
王安石就是这么一个怪人。然而除了外表邋遢之外,他更不被人理解的是另外一件事情:在他入朝为相前有20多年的时间,他一直拒绝接受朝廷的提升。王安石22岁中进士,46岁被宋神宗重用。但在此前,他并不是没有提升机会的一个默默无闻的地方官吏,事实上是,他一直谢绝朝廷让他入朝为官的提拔任命,甘愿当一个低级地方官吏。有不喜欢他的人说他这样做是为了争取更大的名声和官位,这种说法显然有人身攻击之嫌,而且不大能站得住脚。
王安石在江浙一带做地方官员主政的时候,就开始在小范围内试行他的改革,将日后在全国推行的变法方针事先演练了一番。当地百姓交口称颂,他的改革试验取得了很大的成功。
王安石在地方上做得很成功,按照制度他应该被升官提拨,但他的确对入朝为官的诱惑视若无睹。《宋史?王安石传》就曾经记载过他不愿被提拔的故事。说官员已经拿着任命书到他家了,他说什么也不肯接受,竟然跑到厕所里躲避。官员将任命书放在他的桌子上,他追上去将任命书还给人家。前后经历了八九遍手续,最终才不得不接受了任命。
中国历史上有一个奇怪的现象,就是道德文章上的资本往往也能转化为政治上的资本。一个人的文章做得好,人品也高,那么往往就会为当世人所看重,很快就能进入政治的中枢,有点待价而沽的意思。比如西晋时的谢安,一直隐居不出,不肯入朝为官,当时就流传着“谢安不出,天下不治”的评语。又有唐代的卢藏用,隐居于长安附近的终南山,借此获得很大名声而做了大官,并留下“终南捷径”这一典故。
但是,我们不能够说王安石是在借用这种手段沽名钓誉。因为二十多年的拒绝提升,对于任何一个功名心强的利欲之徒来说,这时间也的确是太长了些,风险也太大了些。而且,从王安石后来的所作所为来看,他也并不是一个功利之徒。与其说他是在借此博取政治资本,不如归咎于他个性上的刚强兀傲,他的想法可能是:如果仅仅在朝廷中做一个无足轻重的官吏,自己的建议和政策无法被接受的话,还不如在自己所管理的地方上实践自己的想法,不能治天下,就治一县!
王安石不是一个死读书的书呆子,他在年轻的时候,就在西北地区游历,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广泛地接触了社会现实,对北宋太平表面之下的国弱民贫有着切实的认识。所以说,他不是一个只能在书斋里做花团锦簇文章,而对国计民生无所认识的书生文人,而是一个对现实问题有清醒认识,并能够开出药方的政治家。
但作为政治家,王安石又是一个理想主义者,以矫世变俗为己任。没有任何的中庸和调和,性格执拗之极,为人刚正不阿,行事激进,被人贬义地称为“拗相(公)”。
为了实现自己的理想,他不惜与整个社会和政治系统作对。“天变不足畏,祖宗不足法,人言不足恤”,是他所信奉的名言。早在嘉佑三年,针对当时北宋财用不足的状况,他就给宋仁宗上了一封万言书,书中写道:“天下财力困穷,民俗衰坏,在于不知法度,不效法先王之政。而效法先王之政,只需要效法他们的本意就够了。只要能够效法先王的本意,那么就算天下震骇,众人喧嚣,国家也得到治理了。”他还说:“我所说的话,庸俗之辈是说不出来的,而那些议论者都是些迂腐的人。”在那个时候,他就已经预见到了自己的做法不会被当时人所接受。但他很敬佩商鞅,以商鞅为楷模,因为商鞅就是在一片反对声中完成改革的。然而宋仁宗却是个温和派,对于他这种激烈的言行很不满意,并没有接受他的建议。
事实上,在这封万言书中,我们就已经看到了王安石的变法难以成功的先兆。他不介意“天下震骇,众人喧嚣”,固然可以说他有着“虽万千人吾往矣”的勇气,然而将所有反对者一律斥之为“庸俗之辈”。这种狂妄性格,作为一个在野的文人,固然可以以不畏权势,激浊扬清,矫正时弊而流芳,但作为一个居庙堂之高的政治家,却是致命的缺点。
公元1068年,22岁的宋神宗继位。年轻皇帝很想有所作为,王安石等候多年的机会终于来了。
据说在神宗皇帝当太子期间,他身边有一个人,名叫韩维,名门世家出身,替他掌管文书。年轻的太子在政事上有所疑问的时候,往往就向韩维求教,而韩维的意见也往往能得到他的赞同。每当这个时候,韩维就说:“这不是我的看法,是王安石的看法。”于是,太子就对王安石非常器重。他一当上皇帝,所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召王安石进京,与他商讨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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