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圈子》 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拗相公饮恨半山堂”(4)
但是,细看上述两大阵营的名单,我们恐怕不得不摇头苦笑,承认新党的某些成员确实名誉不佳:李定隐瞒母丧不报,以免辞官,功名心重,这在儒教社会中是大逆不道的。邓绾之为后人所知,就在于他说了一句名言:“笑骂由他笑骂,好官我自为之。”王雱自命才高,不屑于做小官,称“枭韩琦、富弼之头于市,则法行矣”,连他老子都没他这么狂妄大胆自以为是。最卑鄙无耻者莫过吕惠卿,他凭借变法获得高位,后来又想取王安石之位而代之,便以卑鄙的手段公布王安石的私信,离间他和皇帝之间的关系,一下子就将王安石击垮了。王安石晚年每天都写“福建子”三个字数次,用以发泄他心目中的愤怒,就因为出卖他的这个吕惠卿是福建人。
而王安石所面对的对手,却无一不是当世名臣。他们代表着当时士人的取舍价值观,代表着整个社会的舆论导向,无论在朝堂上还是在社会上,都有着极为强大的影响力。他们之中任何一个人的政治地位,几乎都与王安石不相上下。而反观他自己的阵营中,却几乎都是由他一手提拔起来的人,而且这些人的道德行为并不高尚,不仅不能助他一臂之力,还有可能会拉他的后腿。王安石惟一的有力支持者,就是那个雄心万丈的神宗皇帝。因此可以说,他几乎是以一个人的力量对抗着一个庞大的阵营。
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情况呢?就在于王安石过分看重政策和制度的重要性,而忽略了人事的力量。他以为只要制度是好的,那么人事就不太重要,即使庸吏也能办成事。所以当他的那些朋友反对他的变法时,他不是想方设法地得到这些贤臣的理解和帮助,而是提拔了一些不相知的“才不胜职”之辈,来推行自己的政策,而这些人只是对他唯唯诺诺毕恭毕敬,实际上利用他以遂其私欲——好经也被歪嘴和尚给念歪了,更何况他的变法中本就有许多不完善的地方。
即使在这批人当中,他们的关系很微妙,各怀心思。比如王雱和曾布,这两个人对王安石都极其佩服,也确确实实想推行变法。这两个人被称为变法的护法神,为推行变法不遗余力,比如《三经新义》就是他们搞出来的。这两个人,我们可以称之为变法的原理派。而另外一派,则是投机派,其代表人物就是吕惠卿。借变法之名,行打击政敌之实,不仅打击旧党人物,连新党人物,只要挡在他面前,一律加以打击。因此王雱很恨吕惠卿,厌恶他投机倒把的行为。而吕惠卿很恨曾布,因为曾布和他争权。而邓绾是跟着兔子跑,却帮猎狗忙,吃里爬外,结果两面都不讨好,处处惹人讨厌。
当然,在旧党阵营之中,也同样还存在着小圈子。旧党可分为两个大圈子,一个是以司马光为首,在学术上,他是“史学派”的领袖,与王安石的“经学派”相对立;在人事上,他是北方士子中洛派和朔派的领袖人物,与王安石的南派相对立;在政治上,他有着保守的立场,虽然也有改革倾向,却更注重于人事而不是制度,到最后甚至疯狂地阻止任何制度上的改革。
另一个圈子我们可以称之为以苏轼为首的“蜀派”。因为地域的关系,蜀派既有南方派的特点也有北方派的特点,所以其代表人物苏轼的政治观点也比较折中。他既反对王安石过于激烈的政治改革,希望改革能切合实际稳步推行,同时也反对保守,认为改革势在必行。这种看似理性的态度,导致无论新党旧党当政,苏轼总是不得其志。
司马光为什么会如此保守如此反对变法呢?我们无法说他讨厌王安石的为人,也不能说他目光短浅。他是一位名臣,而不是一位庸臣。北宋积弱,并不是现在才出现的事情,而是很早以前就已经存在了。王安石能看出来,神宗皇帝能看出来,司马光怎么可能看不出来?韩琦、富弼等人怎么可能看不出来?他们也同样忧国忧民,也同样期待变革。我们不要忘了,在宋仁宗时期,仁宗皇帝就特地为范仲淹开天章阁,推行庆历新政,力图变革,而韩琦、富弼、司马光等人,正是这新政的主角。
然而庆历新政很快就失败了。仁宗皇帝是一位英主,范仲淹更是一位伟人,韩琦、富弼、司马光等辅佐者也无一不是名臣,但却依旧失败了。
在这种情况下,我们就不难理解司马光为什么如此保守了。因为庆历新政的失败,司马光等人便认为凡事应当小心谨慎,以不变应万变。虽然说是不变,事实上却是希望走回庆历新政的老路子,不过更加小心与保守罢了。而这一点,也正是他们最初期待王安石改革而后来却反对变法的根本原因所在。
而在这里,我们也应该同样理解王安石为什么会如此激进的原因。因为庆历新政的失败,已经证明了温和的改革不可能获得成功,必须要施猛药下重手,大变,急变。但却也正因为其操之过急,才导致变法失败。
其实两党的领袖王安石与司马光,虽然政见不同,但毕竟都是真诚虔敬洁身自好之士,在金钱与私德上从未受人指责。他们都志在执行自己的政策,而不在于谋取权力地位。因此他们之间的争斗,是君子之间的争斗。然而他们两个人之间却又是水火不容的。一个批评家曾说:“王安石必行新政始允为相,司马光必除新政始允为枢密副使。”
在这两位开始争斗的时候,基本上是对事不对人。但到了后来,形成了两大党派的斗争,发展到了水火不容的对人不对事的局面,这些政治斗争的升级和发展,就不是这两位领袖所能控制的了。
首先引起双方争论的问题,是后世也毁誉参半的青苗法。
青苗贷款原本是帮助贫民和自耕农的,但当地官吏为了完成配额,竟然向地主和城市居民也推行。而这两种人,和青苗贷款是绝对扯不上关系的。不可不知的是,每借进一笔钱,数月之后就要付出利息。因此朝廷即使说不是以敛财为目的,老百姓也不会相信。
韩琦当时在大名府,官居河北安抚使,亲眼看到了青苗法实行的情形。韩琦将这种情况报告给了皇帝,旧党大臣也同时上书要求废除新法。皇帝犹豫了,派了两个太监到外地视察回报。两个太监深知利害,回来时说青苗法甚得民心,并无强迫销售情事。皇帝这个时候就愤怒了。因为不久前发生了一件事情,他任命司马光为枢密副使掌管军事,司马光说不废新政他就不接任。皇帝心想,我知道你不赞同变法,所以我让你去管与变法无关的军事,你却拿此来威胁我?你说变法不对,那么你倒是给我提出个救国救民的良方来啊?他一怒之下降司马光为制诰,门下省的官吏拒绝发布这道命令,他竟然亲自将命令交给司马光,可见其愤怒之情。
皇帝对旧党的恼怒也是有理由的:你们说变法这不好那不好,可是你们又提不出替代的办法,总不能就等着朕的江山继续弱下去吧?!王安石的变法也确实取得了一些成就:对外是和西夏打了一仗,获得了胜利,这在积弱的北宋是很难得的事情;对内是国库的收入每年都增加了好几百万贯,用钱宽裕了许多。这些都是实实在在看得见摸得着的成绩,岂是旧党一言可以废除的?神宗皇帝也知道变法中的确有不少不足之处,但这毕竟是一条道路,能够迈出这一步,总比慢慢等死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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