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圈子》 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拗相公饮恨半山堂”(6)
这是一篇千古流传的文章。王安石是知道自己会惹来许多非议的,因为“人习于苟且非一日,士大夫多以不恤国事同俗自媚于众为善。上乃欲变此,而某不量敌之众寡,欲出力助上以抗之,则众何为而不汹汹然?”但是,你们要是指责我没有帮助皇上有大的作为,我知罪,可要让我(像你们一样)“今日当一切不事事,守前所为而已”,那不行!
公平的说,王安石与司马光、苏东坡等人的争斗,可以归入“儒者所争”——不是为了自己的名利,而是为了天下,是君子之争。王安石的失败,是作为一个政治家的失败,而不是作为一个儒者的失败!
政策的具体得失是技术问题,当时有那么多的杰出才智之士,政策上有失误,大家可以集思广益,进行修正和试验嘛,不一定就进行不下去。但王安石一上来就把自己摆在了一个对立面的位置上,没有有效地获取元老重臣名士的支持,搞得自己一直处于孤立的位置上。而且,由于他的执拗性格和不宽容团结,使早期为他说话的人在后来也转而反对他,这是一个非常不利的因素。
尽管有皇帝的支持,尽管有多年地方实践的经验,但王安石却没有自己的系统和班底,也就是我们所说的自己的圈子和队伍,没有成熟和得心应手的人马去为自己摇旗呐喊,去推行自己的主张。他的政治理想不见容于当时的士林,又没有团结好实力派人物,在这个系统中,他是一个另类人物和异数,为此,他迫不得已大力提拔新进——用人失察,直接给自己种下了失败的种子。在很大程度上,是一帮贪功冒进、钻营自己仕途前程的小人毁掉了王安石。
列宁曾称王安石为中国11世纪的改革家,这是一个很高的评价。但,改革家一定要是政治家——这是前提条件,只有优秀的政治家主导的改革才有可能取得成功:很好的政策措施;很好的时机;很好的执行与推进;很好的干部队伍;很好的舆论配合;很好的政治手腕与策略……如此等等,在众多因素的合力下,每个环节都做到位了,方能取得渐进的成功。
实际上,王安石变法的失败并不是偶然。综观中国古代许多朝代的变法改革,从商鞅变法一直到近代的戊戌变法,多以失败而告终,也多有流血和牺牲。我们在此再简单地分析一下其中的一些规律性的东西。
众所周知,政治系统是一个代表社会各阶层的利益集团的平衡格局。所谓的治乱循环就是一个动态的平衡:君与臣;文官势力与军队势力;中央与地方;内阁决策机构与各部执行部门;仕途新进与元老重臣;世家与寒门;整个官宦政治集团与社会其他阶层……全部是微妙的力量平衡。当一方的的势力过于庞大,破坏了原有的游戏规则和平衡,就会引发局势的动荡。一些小的不均衡,会得到系统自身修复力量的修补,这是系统本身的生命力和弹性。如所谓的忠臣与奸臣、昏君与诤臣、清官与贪官等等,都是矛盾的对立同一体。
中国自古就是一个疆土辽阔的大国,大一统又是历代统治者的首要政治理想和目标。那么,就需要一个庞大有效的行政系统,从中央到地方(大致到县一级),从行政、财税到军事,层层叠叠的机构设置,大大小小的官员,各种利益交织其中,各种力量盘根错节,形成一个巨大的生态系统。
任何一个系统,都有其内在的生命周期和惰性。当一个政治系统中既得利益者逐渐沉淀其中,形成巨大的寄生于系统上的食利集团时,这个系统就会变得效率低下,逐渐偏离其原来的目标和功能。当系统自我修复力量已经不能够完成自我纠偏时,大的动荡就不可避免了——反抗、暴动、造反等各种形式的革命就会爆发,外部力量会摧毁这个系统,并重新组建一个新的系统来行使必须的管理功能(古代政治的定位就是管理,所谓的“牧”和“父母官”,没有现代政治意义上的服务功能)。
中国古代许多朝代的政治新政、变法与改革,都可以看做是一种系统内部自发的自上而下的修复行为,是为了避免系统被颠覆所做的努力。
一般来说,一个比较明智的最高统治者觉察到了某种危机或想要有所作为,是新政和变法的首要条件。实际上,每一个开国皇帝多少都会借鉴前朝覆亡的教训,对前朝的弊病加以变通和改革,使新组建的系统具有一定的生命力。这个时候,一则因为前朝刚刚覆亡,前车之鉴就在眼前,新人马也比较有进取心;二则新皇帝的威望也比较高,又没有盘根错节的既得利益集团,所以这个时候的新政不会有太大的阻力,而且往往都成为改朝换代之后顺理成章的事情。
新人新气象过去后,慢慢地就会堆积起许多的问题。一个雄心壮志的皇帝登上政治舞台之后,或为自己家的天下着想,或为黎民生计出发,有了改变现状的想法。这个时候,需要的就是一个或一批恰逢其时的改革家了。
但在这个时候,实施新政和变法的阻力比开国初期的时候要大了许多。让人们接受“新”事物和改“变”现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他多年养成的习惯是本能的第一阻力。
而新和变,就意味着对原有利益格局的调整和重新分配:有从中受益的,也有要做出牺牲和让步的——很少有人会主动地愿意牺牲自己的利益。为了保护自己的利益,那么他会选择反对和抵抗,至少是消极的不合作。更要命的是,这些既得利益者基本上盘踞在政治系统的重要岗位上,其既得利益基本上与其地位高度正相关,而他们的反对是所有改革碰到的第一困难。
反对者众多,而且多是原来系统中的骨干力量;而改革者是少数派,甚至是孤家寡人。在这样的力量对比前,改革派往往会陷入以下的循环中:
因为受阻于原来的行政系统,自己很难有现成的队伍和班底,自己的政策得不到有效地贯彻实施,被迫起用新生力量来推行自己的政策,想绕开那些像山头一样矗立在前进途中的反对派——于是,大量的新人进入政治舞台。
因为改革变法的阻力很大,所以改革者所承担的压力巨大,决策者与新进者都特别想尽快做出成绩:决策者要以成绩来证明自己的政策是对的,新进者要用政绩来证明自己的能力——大家都需要成绩来左右舆论和社情,争取更多的支持者,急功近利的心态难以避免。
因为急功近利,急于表现,所以情绪会激进,措施会草率,动作会走型,失误会增加——受到的反对和攻击会更多。
因为有许多的新进者,所以政治经验不是很足,对官场的潜规则不熟悉,仅仅是一腔热血和大胆——而且新进者中的成分也比较复杂,有为理想而献身的,也有以改革之名求进身之实的(王安石的政治圈子中就有许多小人钻营了近来)。
因为刚开始有最高权力的支持,所以反对派阵营会适度地收缩防线,以避其锋芒,诱敌深入,当改革派的火力和失误全面展露出来后,反对派抓住机会,开始反击,攻其一点,不及其余——问题和不如意之处确实摆在眼前,最高决策者的决心开始动摇。
因为处境更加艰难,改革派在此时往往会做最后的努力,甚至会有更过激的手段(如清末的戊戌变法时谭嗣同面见袁世凯,请其兵变),但此时改革派内部也会因形势的严峻发生意见纷争或者分裂,当时为求功名而投身这个圈子的名利之徒开始为自己谋求后路,转而想用同伴的鲜血换取自己的平安和富贵,叛徒和告密者开始活动——政治舞台上开始出现血雨腥风(商鞅被车裂,戊戌六君子血洒菜市口)!因为大势已去,最高决策者为了保住自己的地位(光绪皇帝就被慈禧太后解除了实际权力),或维持政局的稳定,开始向原有的旧势力妥协,甚至会玩起丢卒保车的手腕——政坛经过一番动荡后,又恢复到一个相对平稳和平衡的格局。
因为改革毕竟曾取得过一些成效,名利权位的争斗尘埃落定和经过一段时间的缓和之后,矛盾不再尖锐和激烈,会有更多的人能够比较客观地看待以前的新政和变法,会逐渐地肯定其中的一些做法——系统在各方比较温和的较量下,进行一些自我修复,以使大家共同乘坐的这条大船不至于沉没!但如果还不能够及时修复,那么就会引发系统外部的力量的反弹,从而形成更大的动荡……
中国历史上失败的变法改革者,其实都是失败了的英雄,他们有足够的理由值得后人敬重——历史就是在这些变法和改革中曲折前进的!
也许有很多的文人和史家不太欣赏王安石这个人,但狂傲执拗的半山先生又岂会在意尔等的坐而论道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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