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圈子》 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内圣外王,曾左彭胡(2)
用现代的话来说,湖南人的性格中最突出的特点就是坚韧不拔,倔强刚毅,有实干精神却不缺乏灵性;有尚文传统,学风盛炽,士人刻苦自勉;也有尚武精神,民风强悍,士人性格强韧,单厉敢死;独不太善于经商。其近代人才辈出,但多是思想家、军事家,或是政治家,少有经济实业方面的巨子。当然,市场经济的今天另当别论。
陈独秀在《欢迎湖南人底精神》中如此概括:
“湖南人的精神是什么?‘若道中华国果亡,除非湖南人尽死。’……湖南人这种奋斗精神,却不是杨度说大话,确实可以拿历史作证明的。二百几十年前的王船山先生,是何等艰苦奋斗的学者!几十年前的曾国藩、罗泽南等一班人,是何等‘扎硬寨’、‘打死战’的书生!黄克强历尽艰难,带一旅湖南兵,在汉阳抵挡清军大队人马;蔡松坡带着病体领子弹不足的两千云南兵和十万袁军打死战;他们是何等坚毅不拔的军人!”
曾左彭胡的身上当然都具备了湖南人的这些精神和优点,但在太平天国起义之前,他们也仅仅是普通的官员、书生而已。风云际会,历史终于把他们推到了前台。他们也抓住了机遇,把自己的特质发挥出来,并影响了历史。
第二,曾左彭胡初始所练之兵,仅仅是乡勇团练的性质,也就是地方武装,为的是在兵荒马乱中保一方平安。这是朝廷在时局紧急时的应急措施,所以,其干部和兵员当然都是本乡本土的家乡儿郎。
及至战局的发展以及曾国藩等人的能力和战绩表现,迫使朝廷不得不越来越倚重他们,团练也就逐渐发展成了军队,出境平乱,四处征战,战将和幕僚不断地因功而得到保举升迁,最后成此气候——这其实并非曾国藩的本意,更不是朝廷的初衷了。
也就是说,主观上,曾国藩最初的想法无非是子弟兵保境安民,后来出境作战,多用湘人,也仅仅是因为许多共同的特性使其使用起来更加方便而已,并没有党羽天下的想法。而客观上,当湘军的升官发财效应出来后,湘中乃至天下人才争相投靠,以图有所作为,以至最后湘军和湘系都形成了可以左右天下的巨大势力。收拾完太平天国后,有许多人期冀曾国藩再走得更远一点……
曾左彭胡四人中,毫无疑问,曾国藩是核心和隐然的领袖,他的成就和影响也最大,也最为后人所推崇。
有幅对联高度概括了曾国藩的一生:
立德立功立言三不朽,为师为将为相一完人。
——这个评价近乎圣人了。
但曾国藩的天资并不高,是属于那种特别能下苦功夫的人。据说,曾有这样一个故事:
曾国藩小时候在家里用功读书。有一天晚上,别人都睡觉了,他还在翻来覆去地背诵一篇文章。有个小偷潜伏在他家中,想等这个读书郎睡了好偷点东西。谁知道这个少年就是背不会,而且倔强得很,就是不睡。小偷实在等不及了,跳出来训斥曾国藩:“你这种资质还读什么书?这样简单的东西都背不会!”说完,就把那篇文章从头到尾背了出来——他听了半天,都早背会了。曾国藩目瞪口呆,小偷气冲冲地扬长而去。
当然,这只是个笑话,有挤兑曾国藩之嫌。但曾国藩本人在自己的日记中也多次说自己的资质不高,所以要多用功——他的天资平平,应该是没错的。
但这个湖南人认准了的事情就绝对要做好,曾国藩读书还是读出了功名,在28岁时进京“赶考”(会试),得中第三十八名,三个月后,在正大光明殿殿试,名列三甲第四十二名,得赐同进士出身。
这一点上,他比左宗棠强,左只有一个举人的出身。但在二人成名之后,左宗棠以举人出身而建功立业为荣——这更可以显示出他的不同凡响;而曾国藩却终生以名列三甲为憾事。后人曾流传一个对联故事:曾国藩有一次在幕府与众幕僚闲谈,随口吟了一句上联:替如夫人洗脚。有个抖机灵的幕僚张口接了一句下联:赐同进士出身。
殿试时三甲的功名就是:赐同进士出身。没有人家前边的“进士及第”的荣耀,曾国藩脸上登时就有些挂不住,气氛顿时尴尬。曾国藩的涵养不错,幕僚也是无心之过,也就算过去了。
但在对待此等事情的态度上,也可看出曾左二人的性情来。
虽然是“同进士出身”,但曾国藩的官运还是不错的,在京十年七迁,连升十级。先后任四川乡试正考官、翰林院侍讲学士、内阁学士、礼部右侍郎,历署兵、工、刑、吏等部侍郎(应该算副部级吧)。如果没有太平天国起义,他可能也就是个不错的尚书(正部级)而已——历朝历代,尚书多如牛毛,虽也光宗耀祖,但绝无可能封侯拜相了。
历史有时候就好像是冯梦龙小说中的那位乔老爷,喜欢乱点“鸳鸯谱”,心血来潮时乱点的竟比深思熟虑后精选的更合卯榫。在江河日下的末世,曾国藩有民胞物与之量,求内圣外王之业,立志救焚拯溺,嘘枯回生,而且博求济民之方,却惟独对兵典兴趣不浓。然而历史就喜欢开这个玩笑,让这个以儒家圣人自期的书生去领兵打仗,并且最终居然还获得了胜利——他44岁时以在籍侍郎的身份组建湘军,11年之后,率领湘军攻陷天京。
这是立功的一面,而曾国藩之所以能位列四人之首,为后世推崇,还在于他的立德和立言,他的道德和学问也不错。尤其是在修德持身方面,曾国藩终生在“慎独”上用功夫,自我要求极其严格,所以后人也将其作为读书人的典范,认为其颇有“内圣外王”之气象。
内圣,是指道德的自我修炼,替圣人立言;外王,是指经世致用,拯救生灵之苦。联合起来就是,士大夫做官不是为了做官,而是为了济世,而济世又是为了体现一定的理念。如果再具体一点说,就是通过建功立业的方法,宣扬圣人之道。
内圣外王,其实也就是做到了德、言、功的统一,谈何容易,别说排在曾国藩身后的三位,就是几千年的中国历史上,能达此境界或被吹捧到这个地步的能有几人?
除了曾国藩自己的刻苦“修炼”以外,他湖南人生性中倔强坚韧的一面,在他的事业中也发挥了重要的作用,这也是他为人所敬重和能够团结其他俊杰的一个原因。
首先是因为做事情的大环境很不理想。满清政权对于汉人的提防和戒备无处不在。 “汉人必由翰林出身,始堪一拜,而满人则无论出身如何,均能资兼文武,位裁将相,其中盖有深意存焉。”(邹容《革命军》)据说在紫禁城中,有块御碑,专门提醒满族的高级干部:汉人不是同族,故不可轻授汉人以大权,惟令其供奔走之役而已。
在这种种情势下,我们是很容易理解曾国藩办湘军之艰难的。一方面,太平天国声势浩大,就像一股所向披靡的龙卷风,暮气已重的满清军队则如枯枝败叶,不堪一击。太平军从广西金田杀到湖南省会长沙,只用了半年时间,再从湖南杀到南京,只用了不到一年时间,以“风卷残云”来形容,丝毫不算夸张。面对如此强敌,虽竭尽全力也实无胜算。可另一方面,朝廷这边不仅兵力薄弱,而且国库空虚,要打赢这场旷日持久的战争,国家根本拿不出钱粮来,只能靠自己想办法。这倒也罢了,最让人气愤的是,还是朝廷的不信任和提防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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