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圈子》 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内圣外王,曾左彭胡(3)
曾国藩在长沙办团练时,难处不少。“筹兵,则恐以败挫而致谤;筹饷,则恐以搜刮而致怨”。而在这么困难的情况下,湘勇还处处受到正规军(绿营)方面的歧视和欺凌。幕僚罗泽南劝曾国藩忍下这口气,但曾国藩认为绿营怯于战阵,勇于私斗,他要借此整顿这股歪风,结果事态闹到不可收拾的地步,得罪了整个长沙官场,被逼将大本营移到衡阳。当曾国藩兵败岳阳和靖港惨败险些亡命湘江的消息传到长沙官场时,不少人幸灾乐祸。
湘勇训练没多久,还没有成为一支能够上战场的正式力量,朝廷就下了一道诏令,催曾国藩领军出战。在这种情况下,曾国藩忍了,以顾全大局为重,选择了“以战代练”。结果靖港一战,湘军初战不利,士气大挫,纷纷夺路而逃。曾国藩镇压不住,又气又急,干脆一咬牙跳到冰冷的江水里。要不是幕僚拯救,他就真的喂鱼了。后来那个幕僚晚年请人画了一幅《铜官感旧图》,内容就是纪念他早年在靖港救起曾国藩的那次壮举。狂妄的左宗棠为此写了一篇序,大意是曾公当时获救当然是幸事,但即使没有获救,天下也一样会得到澄清。其言下之意自然是说他左宗棠也可担当此重任,没了曾公事情照样能办。
左宗棠的序文中还记载了一件趣事,说曾麟书在老家听到儿子打了败仗打算自杀的消息后,便给曾国藩写了一封信,信中说:“儿此出以杀贼报国,非直为桑梓也。兵事时有利钝,出湖南境而战死,是皆死所;若死于湖南,吾不尔哭也!”老爷子这回真的动了肝火脾气,骂道:你堂堂男儿,报国捐躯,死哪儿去不行?现在吃了败仗,硬要死在家门口,岂非丢人现眼?要是你就这样子死了,我半滴老泪都懒得为你流!老爷子做思想工作,一手软,一手硬,火候恰好。
曾国藩一生遭遇大厄的地方共有三处:一为靖港,二为湖口,三为祁门。靖港之战是湘军的出场亮相,逼得他差点自杀。而湖口大败时,他再次跳河。等到了祁门危急的时候,曾国藩对于失败不仅能够忍受,而且还能激励他人了。其实,他当时基本的心态也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大不了就将自己性命搭进去就是了。
据《欧阳兆熊笔记》记载,当祁门危急时,曾国藩手下的幕僚个个灰心丧气,连行李都准备好了,随时准备散伙逃命。有人问作者(欧阳兆熊):“死在一堆如何?”可见士气之低迷,人心之悲观。曾国藩将众人的肚肠看得雪样分明,干脆发令:“贼势如此,有欲暂归者,支给三月薪水,事平仍来营,吾不介意。”众幕僚听了这话,且惭且愧,人心反而安戢如堵了。
在他屡败屡战苦力支撑的情况下,清政府依旧猜忌防范着他。当他攻下武昌之后,咸丰皇帝对他大加赞扬,可军机大臣祁隽藻却从旁大泼冷水,说什么曾某只是一名在籍侍郎,相当于匹夫,匹夫一呼,而应者云集,未必是国家之福。——其实,这也确实是“老成谋国”之言,历史上有哪个朝代的统治者允许手下的臣子拥兵自重的?太平天国是威胁,手握重兵的汉臣曾国藩也是威胁啊!
曾国藩自然知道其中的微妙之处,他的尴尬位置多年来没有得到丝毫的改善,作为一支军队的统帅,他处处受到高层以及地方大员的掣肘——这其实也是他后来大力保举自己人的原因之一。
苦苦支撑的曾国藩忍到了极限,正巧老父亲于咸丰七年去世,便委军不顾,奔丧回乡。他此时本来是想借此机会向朝廷开条件讲价钱的。但戏剧性的是,他走后,太平天国发生了天京事变,全盛的太平天国因此元气大伤。清军得以喘息之机,并且还取得了一些战役上的胜利。咸丰皇帝也松了口气,也乘机将曾国藩撇到了一边,一撇就是一年零四个月。如果不是太平天国后期的两员大将李秀成和陈玉成的奋战,使局面再度危急,清廷才又将他请出了山,曾国藩可能就真的再无领兵之日了。
李秀成和陈玉成是太平天国后期的非常杰出的人才,经他们一番“重整河山”,清军重兵守卫的杭州、苏州相继失陷,浙江巡抚罗遵殿自杀,两江总督何桂清弃城而逃,东南形势急转直下。咸丰皇帝着了慌,只好将江苏、安徽、江西三省的军政大权全部交给曾国藩,命这位忠勇可嘉的湘军统帅“以兵部尚书衔署理两江总督”(其后不久还让他兼任浙江巡抚)。如此沉重的担子,当时普天之下也只有曾国藩一人能够挑得起。
曾国藩再度出山,已非前日之尴尬处境,已然手握实权。而且,在家闲居的这一年多时间,他也充分检讨了自己以往的教训,不再一味地以刚猛处世任事,多了些必要的政治妥协和谋略。此后他的步调越走越顺,直至攻克南京,爵封一等侯(除却清初的三藩,一等侯爵是清王朝对汉员的最高礼遇,左宗棠军功盖世,也只封为二等侯)。
“好汉打脱牙,和血吞”——这是曾国藩经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十余年的时间,多少艰难困厄,没有坚韧不拔之精神,如何做得下来?
也正因为曾国藩身上有这些优点,他才能以书生领兵,驾驭群雄,成为湘军和湘系的核心和领袖。
我们细察曾国藩平生心迹,不难发现,他之所以一忍再忍,跟清王朝的大环境有关系,跟一些人事方面的因素也有关系——官场中本就需要忍耐,左宗棠更是一个需要他忍耐让步的人。
和谨小慎微的曾国藩完全相反,左宗棠却是个恃才放旷之人。此人一生敢说敢做,豁达明快,是个快意男儿。正因为他的这种个性,所以他一直很看不起曾国藩,认为他“貌似君子,实为小人”。
左宗棠是性情英雄。他的豪放,如果放到汉唐盛世的大格局之下,放到那些个人生意气开拓进取的年代,也许没有什么不和谐的。就如霍去病,“匈奴不灭,何以家为”;就如班超,“犯我大汉声威者,虽远必诛”;就如薛仁贵,“将军三箭定天山”;就如王玄策,率尼泊尔骑兵与印度作战……然而很不幸,他出生在清朝,出生一个没有大器局大气象的时代。思想上,整个社会渐趋保守;政治上,外强凌辱,内政腐败;因此,社会需要他的能力和才干,却不宽容他的性格。
这个汉人太强硬,太无拘束,敢与强权对着干:慈禧的万寿圣节,他敢不参加行礼;法国人攻占台湾岛,他发出“渡海杀贼”的动员令;英国人竖上“华人与狗,不许入内”的牌子,他立即捣毁并没收公园;只要他进入租界,租界当局立马换上中国龙旗,外国兵警执鞭清道;俄国人被赶出了新疆,伊犁被收回……
他的才华也的确惊人。曾国藩说:“论兵战,吾不如左宗棠;为国尽忠,亦以季高为冠。国幸有左宗棠也。”有后人评论说:“唐太宗以后,对于国家领土贡献最大的人物,当首推左宗棠,实非过誉。”又有人说:“中国历史上有四个永远打不败的将军:汉朝的韩信、唐朝的李靖、宋朝的岳飞和清朝的左宗棠。”这些话也许有些过誉,然而在那样一个时代,有这么样一个人的出现,却又是多么的不容易。
他并不是没有受过挫折的。左宗棠15岁参加县试,名列第一。次年应长沙府试,取中第二名。21岁参加湖南乡试,中第18名。之后六年,三次赴京会试,均未考中。举人出身带给左宗棠一生一种颇为复杂的心态:一方面,他以极度的傲气来掩饰这一点缺憾,自比诸葛亮,说自己是“今亮”,大丈夫建功立业,岂可与那些死读书走官场门路的庸才同日而语;但另一方面,他毕竟是参加了考试而落第的,不是从开头就不在意,而是没有考取才不在意的,多少总有些酸溜溜的味道。
但他又是幸运的。26岁获得同乡前辈陶澍的赏识,陶澍不顾自己的身份,非要与左宗棠“攀”儿女亲家,为自己的小儿子娶左宗棠的女儿,搞得胡林翼比他低了一辈,称他为“季丈”;37岁时被林则徐期许为“西定新疆,舍君莫属”,并将自己在新疆积累的一手资料全部交给了他;太平天国兵临湖南时,湖南两任巡抚张亮基、骆炳章皆先后召他入幕,军机大事一任处置……
有本事的人大多生性傲岸,瞧不起平庸的人。永州镇总兵樊燮到巡抚衙门办事,左宗棠责怪他没有给自己见礼,樊燮辩解:我是朝廷命官,你只是个来帮忙做事情的举人,我如何给你行礼?左宗棠被说到痛处,怒骂樊燮:“王八蛋,滚出去!” 樊燮哪能受这窝囊气,一状告到京城,说左宗棠是“劣幕”,把持湖南军政。咸丰帝也很气愤,下令要湖广总督官文处理此事,若属实则将左宗棠就地正法。樊燮本就是官文的亲信,早就瞧不惯左宗棠的“作威作福”,杀了“劣幕”左宗棠,可以借此打击日益强大的汉人势力。
然而保左宗棠的人更多,曾国藩、胡林翼、贺长龄、郭嵩焘、骆炳章等等纷纷上书,湖南才子潘祖荫更写出一句流传千古的话:“国家不可一日无湖南,湖南不可一日无左宗棠。”咸丰帝这才放过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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