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圈子》 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内圣外王,曾左彭胡(4)
一个区区举人幕僚,却被人看得这么重,这么高,身系国家安危,左宗棠之才气,由此可见一斑。
这样一个另类刺头,若是在平素四平八稳的官场之中,岂有他的一席之地?乱世用人之际,湘系各重要人物纷纷施以援手,才把他保了下来。
当然,还有更深一层的原因。
此人豪气,素不甘居人下。他的功业虽然与曾国藩相差无几,但气度却比曾国藩差了太多,平生都在暗中与曾相比。据说有一次,他问幕僚:“世人都说‘曾左’,为何却不说‘左曾’?”那幕僚回答道:“是因为曾公眼中有左公,而左公眼中无曾公。”左宗棠听了之后沉思良久。
沉思归沉思,江山易改,秉性难移。在其晚年,左宗棠仍对自己排名在曾之后耿耿于怀,整天骂人,骂得最多的就是已经去世的曾国藩。当时,左宗棠收复新疆,威震天下,可大家仍称“曾左”,左宗棠心里老大不服气,这曾国藩简直就是永远横在自己面前的一座无法翻越的大山。
正因为左宗棠的这种“老大情结”,咸丰皇帝乐得利用和提拔他。咸丰一度猛升左宗棠和胡林翼等人的官,偏偏把正主曾国藩晾在一边,意在造成湘军内部“多头并列”的局面,不能形成曾国藩一个核心和领袖。这种政治手段,曾、胡二人心里都明白是怎么回事。胡林翼对此不以为然,依旧全力地做事情,辅佐曾国藩,而左宗棠在名这方面,则要计较得多。
这也是性格使然,没办法,不是这样的话,就不是左宗棠,而是另外一个人了。
但总体来说,大敌当前,左宗棠是能分得清轻重缓急的明白人。牢骚归牢骚,抱怨归抱怨,大事情上没有含糊,没有拆过曾国藩的台和拖过后腿,有意见背后敢说,当着曾国藩的面也照说。而且,他也深知曾国藩之才干,内心深处,对之也有一份难得的尊敬,不轻易说罢了。
曾国藩身后,左宗棠送的挽联是:“知人之明,谋国之忠,自愧不如员辅;同心若金,攻错若石,相期无负平生。”在祭奠英年早逝的胡林翼时,他也说:“曾侯觥觥,当世所宗,公与上下,如云如龙。”——挽联悼文,虽然有客气恭维的成分,但出自左宗棠之手,则又当别论。
难得的是,左宗棠虽然有些不舒服,但绝没有嫉妒之类的小人心态。他自己认为,与曾国藩所争论者,全是国事,并没有权势之争。这是实话,他上给朝廷的指责曾国藩的奏章,都要同时抄送曾一份。
所以说,尽管有咸丰皇帝的别有用心,左宗棠的自负自大,但总体上,湘军的创建者和主要领导者还是团结的领导班子。几个人有着共同的文化背景和理想追求,各自独当一面,同气连枝,政治军事上都互为援助,最终得以大功告成,也使自己青史留名,为后人所景仰。
曾左彭胡四人中,普通读者最不了解的就是排名第三的彭玉麟了。他的事迹虽然流传得较少,但能名列四大名臣的第三位,绝对不是浪得虚名之辈。
如果说,曾国藩是内圣外王、道德文章传天下的圣人,左宗棠是内刚外刚、狂放刚烈的狂人,彭玉麟则是内方外也方、高洁清奇的雅人,胡林翼可说是内方外圆、折冲樽俎的奇人。这四人才情都很高,性格上互补性也很强,志同道合,所以配合得也很好,可说是一时之绝配。
彭玉麟同左宗棠有些相似之处,科举功名不得意,只是个秀才出身。其父亲彭鸣九虽然出任过官吏,但两袖清风,家境贫寒,他16岁时,父亲去世,族人争夺他家的田产,彭玉麟被迫外出谋生,投到当地的军营中当文书,以侍养母亲。一天,衡阳知府高人鉴来军营公干,看到案头放着一份文书,字体非颜非欧,气格亦豪亦秀,便问这份文书出自何人之手,夸赞道:“此字体甚奇,当大贵,且有功名。”
彭玉麟得到知府的青睐后,人生之路方才稍微顺畅了一些。咸丰三年,曾国藩被排挤出长沙,率领一千湘勇来到衡州府。有人推荐彭玉麟胆略过人,足堪倚任。当时,彭玉麟正居母丧,不想出山,恰巧曾国藩也居母丧,便对彭玉麟说:“乡里藉藉,父子且不相保,能长守丘墓乎?”
彭玉麟有感于曾国藩的多次恳切相邀来军效力,并受命带领一营水师。在随后一年的战事中,彭玉麟的军事才能逐渐显现,不久便与杨载福一起出任湘军水师统领,担负起重整水师、指挥作战的重任,成为曾国藩不可或缺的左膀右臂。
彭玉麟字雪琴,以一介书生,统带湘军水师10多年,部属和友人喜欢称他为“雪帅”。彭玉麟为人俭朴随和,对位卑者能免去官礼,平等相待,“生平治军严而不倨”。与曾国荃的吉字营配合打下南京后,彭玉麟被封为一等轻车都尉世职,加太子少保衔。在曾国藩主动裁撤时,水师则全建制地保留了下来,成为朝廷的正式军队,改名为长江水师。彭玉麟亲手制定水师章程,并进一步加强正规化建设。彭玉麟可以说是大清水军的主要缔造者。
除去军功以外,彭玉麟最为后人所称道的有以下几点:
第一是气节高雅,虽出身贫寒,战功显赫,但屡次辞官不就,当时有“彭玉麟拼命辞官,李鸿章拼命做官”的说法。他先后推辞过安徽巡抚、漕运总督、兵部侍郎、兵部尚书、署理两江总督兼南洋通商大臣(这项官职他推辞不干后朝廷才任命的左宗棠)等官职。
他曾在奏折中自陈:“臣素无室家之乐,安逸之志。治军十余年,未尝营一瓦之覆,一亩之殖。受伤积劳,未尝请一日之假。终年风涛矢石之中,未尝移居岸上,求一日之安。……臣之从戎,志灭贼也。”说到做到,江南全境收复后,他上书要求辞去职务,回乡为慈母守丧终制。清廷看他情恳意切,同意了他的请求,但特地任命他为首任长江巡阅使,每年巡视长江水师一次,实为“得专杀戮,先斩后奏”的钦差大臣。
而当日后中法发生战事之时,年已68岁的彭玉麟,应命募兵赴广东备战。他不顾年高体弱,立即募兵4000人开赴虎门附近驻守,并派部将率兵分驻广东沿海要地。
在其一生的军政生涯中,彭玉麟不居功自傲,但又纲纪严明,不循私情。他曾作一联: “烈士肝肠名士胆,杀人手段救人心。”他自己不贪财色名位,洁身自好,众多同僚下属都敬畏他三分,连杀人如麻难以管束的曾老九也惧怕他。
第二,彭玉麟才气很高,诗、书、画都有不错的功底。彭玉麟的诗作中有不少名篇佳句,如《宿莫愁湖上》:“石涧泉声瀑布流,万竿修竹拥僧楼。我来睡入云窝里,晓起推窗白满头。”读来颇有超凡脱俗之意境。他还善于画梅花,自言“无补时艰深愧我,一腔心事托梅花”。其所画梅花,仿佛霜刃血珠未冷,凛凛然秉杀气如虹,人称“兵家梅花”,至今尚有真迹被名家收藏。
有德有才,而无名利之心;有功有禄,却无骄矜之态——时人多誉之为奇男子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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