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血》 第二部分 第六章(3)
在佩里五岁前,“特克斯和弗罗”赛马团一直在作巡回表演。过这种生活可不像“吃一加仑①冰淇淋”那么甜美,佩里曾经回忆:“我们全家六口开着一辆旧卡车,而且有时就住在车里。我们靠吃玉米粥、小甜饼和炼乳过活。我还记得那种炼乳是鹰牌的,正是这种炼乳损害了我的肾———里面有糖,使我老是尿床。”但是生活并非不幸福,尤其是对一个崇拜父母的表演技巧和勇气、为之自豪的小孩子而言。———当时可以说是快乐的生活,特别是与后来的生活相比较。由于伤病的困扰,特克斯和弗罗被迫从这一行退休,在内华达州的里诺定居下来。他们经常吵架,而且弗罗“爱上了威士忌”,后来到佩里六岁时,她就离家去了旧金山,把孩子也一块儿带走了。佩里父亲写得很准确:“我没管她,当她开着车离去,留下我孤单一人时,我还对她说再见(当时可是经济大萧条)。孩子们都扯着嗓子哭叫,而她只是一个劲儿地骂孩子,说孩子以后会逃出来找我。”实际上,在以后的三年里,佩里曾数次离家出走,去寻找他那失踪的父亲,他已经失去了母亲,并开始讨厌她;酒精不但玷污了她的面容,也使那位曾经身姿柔软、健康强壮的切诺基姑娘变成了一个胖子,酒精“更使她的灵魂也发酸发臭”,她变得牙尖舌利,恶毒无比。被酒精溶解了自尊的她甚至懒得问诸如搬运工、有轨电车售票员这类人的名字,只要先请她喝酒、和着留声机的音乐跳舞,这些人就可以免费得到她以及她的一切。
因此,正如佩里回忆的那样,“我总在想爸爸,希望他能来带我走,我记得很清楚,就像在一秒钟前发生的那样,那次见到爸爸时,他正站在校园里。当时我感觉像戴·马乔洛①狠狠地将球一击。只是爸爸不肯帮助我,他对我说要乖,然后抱抱我,就离开了。不久母亲把我送进了一家天主教孤儿院,那里有些凶狠的母夜叉老是盯住我不放,因为我尿床而打我。这也是我讨厌修女,讨厌上帝和宗教的一个原因。但是后来我发现有些人更加邪恶。几个月后,我被撵出了孤儿院,我妈把我送进了一个更糟糕的地方。那是一家救世军开办的儿童庇护所。那儿的人也同样憎恨我。因为我尿床,而且还有一半印第安血统,所以一个女护士经常管我叫‘黑鬼’,还说黑鬼和印第安人没有任何区别。哦,她可真是一个邪恶的浑蛋!简直就是魔鬼的化身。她经常在浴盆里装满冰凉的冷水,把我扔进去,摁着我的头,直到憋得我脸色发紫,几乎断气为止。但是那个婊子后来被人发现了,因为我得了肺炎,差不多昏了过去,我住了将近两个月的医院。在我病重的时候,爸爸回来了。我病好后,他把我带走了。”
差不多有一年的时间,父子俩住在里诺附近的家中。佩里去上学,他回忆说:“我读完了三年级,这也是最后一年读书,从此以后,我再也没进过学校,因为那年夏天,爸爸造了一辆颇为原始的拖车,他称之为‘房车’,里面有两个铺位和一个小厨房。炉子非常好,你可以在上面做任何吃的。我们自己烤面包,我常做果酱,腌苹果酱啦、酸苹果酱啦。在后来的六年中,我们俩走遍了乡野,从未在一个地方停留很长。因为在一个地方呆的时间一久,人们就开始以异样的眼光看爸爸,仿佛他是个怪人似的,我讨厌这样,这令人觉得受到了伤害,因为那个时候我爱爸爸。尽管他有时对我很粗暴,但那时我确实很爱他,所以每次搬家时,我总是很高兴。”他们继续赶路,先到怀俄明州,又到爱达荷州、俄勒冈州,最后到达阿拉斯加州。在阿拉斯加,特克斯教儿子做黄金梦,怎样在雪水溪流的底部淘金;在那里,佩里还学会了打枪、剥熊皮、追踪狼和鹿。
“天啊,那儿冷极了,”佩里还记得,“爸爸和我抱在一起睡,在毛毯和熊皮里缩成一团。早晨,在天亮前,我必须做好早餐,饼干、果汁、烤肉,我们就靠这些勉强度日。如果我没有长大,那么一切都好;但我年纪越大,对爸爸的感激之情就越少。在有的事情上,他什么都懂,但在另一些事上,却一无所知。他对自己儿子各方面都缺乏了解,譬如说,我第一次拿起口琴就会吹,吉他也是这样。我有天生的音乐才能。但父亲根本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也从不关心。我还喜欢读书,喜欢提高自己遣词造句的能力,喜欢写歌,而且我还能拉会弹。但是我从未从他或者别人那里得到任何鼓励。许多个夜晚,我彻夜难眠,试图控制自己的幻想,部分原因是我无法停止幻想。每当天气冷得难以呼吸时,我就幻想夏威夷,想我看过的电影,我多么希望跟多萝西·拉莫①一起去夏威夷,那儿,阳光明媚,你身上穿的全部都是绿草和鲜花。”
1945年,战争还在继续。一个温和的夜里,佩里穿了不少衣服,来到火奴鲁鲁的一家文身店,叫人在左前臂刺上了一种蛇和短剑的花纹。他去那里的过程是这样的:先和父亲吵了一架,接着搭便车从安克雷奇来到西雅图,去那里的国家商船办公室找工作。“如果我知道后来要应对怎样的情况,我决不会做这份工作,”佩里曾说,“我从未在乎过这份工作,我喜欢当水手,游遍各地的海港,就是这些。但是船上的那些男同性恋们从不让我安静。我只是一个十六岁的小孩,一个身材矮小的孩子。当然,我自己可以应付得来。但你知道,许多男同性恋者可不是柔弱女子,天啊,他们能把台球桌和钢琴扔出窗外。就是这些假娘儿们使你不得安宁,特别是他们几个一起整你的时候,而我只是一个小孩子,简直能逼得你想自杀。几年后,当我参军入伍,那会儿我在朝鲜,同样的问题又出现了。我在军队表现很好,不比别人差,他们给我颁发了铜星勋章,但我却从未获得提升。四年后,整个该死的朝鲜战争结束了,我本来至少也应是个下士。但是我却没有当上下士。知道为什么吗?就因为我们那个军士太霸道,而我又不肯听话。上帝啊,我恨死了他那套做法,我不堪忍受。尽管,我不知道,但有些搞同性恋的男人我倒是挺喜欢的,只要他们不对我搞什么。我有一个知心朋友,真的很敏感,很聪明,结果也成了同性恋。”
在离开国家商船队和入伍之间的那段时间,佩里和他父亲又和好了。他父亲在佩里走后曾流落到内华达州,后来又返回了阿拉斯加。1952年,在佩里服完兵役后,老头儿决定永远结束漂泊不定的生活。“父亲那时头脑发热,”佩里回忆说,“说他打算在安克雷奇的高速公路边买一块地,建一座打猎小屋,提供给游客,名字就叫‘猎人之家’。他让我赶快回来,帮他建房子。他确信我们会因此而发财。嗯,当时我还在部队上,驻扎在华盛顿州的李维斯堡,我买了一辆摩托车(他们应该称之为‘死得快’摩托车),刚一退役,我就出发去阿拉斯加,结果开到贝灵汉的时候,也就是州界的边上,天下雨,我的摩托车打了个滑。”
这一滑就使父子俩的团聚推迟了一年。做手术、住院整整花去了半年,其余的时间他都是在贝灵汉附近一对住在森林里、靠伐木和打鱼为生的年轻印第安夫妇的家中度过的。“乔·詹姆斯和他妻子把我当朋友,虽然我们之间只差两三岁,但他们却收留了我,对我就像对自己的孩子一样。这没什么,因为,他们喜欢孩子,精心照料他们。当时他们已经有了四个孩子;后来这一数字增加到七个。乔和他的家人对我非常好,我那时还拄着拐杖,什么忙也帮不上,只能坐着。所以为了能让我有点事做,也为了使自己有点用,我开办了一间所谓的学校,学生就是乔的孩子,还有他朋友的孩子。我们就在客厅里上课。我教他们吹口琴,弹吉他,还教他们书法,大家都称赞我的书法很漂亮,我的确写得不错,那是因为我买过一本有关书法的书,我练啊练,直到写得和书上印的一样好。而且,我们还常常读故事,孩子们轮流读,我同时纠正他们读错的地方。那真有趣。我喜欢孩子,小孩子。那段时光太美好了。但是春天来了,虽然走路还很疼,但我能走了。爸爸还在等着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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