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病魔斗争 新年
元旦是在医院中辞旧迎新的。
平日和家人分居的看护,请求过年能回家和家人一起过年。至于亚也,只得由我和次女亚湖整夜轮班照料。
既然是新年,饭菜看起来当然也要有新年的样子。
然而,新的一年虽然已经到来,但我却没有新年新气象的想法。元旦一整天,我都穿着牛仔裤像训练员般忙碌依旧,和窗外打扮得漂漂亮亮的行人相比,感觉宛如处在两个世界。
明明是一家人,却在病房和家里各自守岁过年,这种“不正常”的家庭生活已经是第三年了。
年幼的小女儿理加,从小生长在物质和心灵都失调的家庭中,这种只能和父亲守岁过年的日子,会带给她什么样的影响呢?这时我不仅仅感觉亚也可怜,面对理加这个女儿,我也同样抱有歉意。
四年前的今天,亚也虽然身体不适,但起码还可以回家过年。接连几天,享受着和家人一起度过的快乐时光。
为了使面积约六张榻榻米大小的室内保持一定的温度和湿度,早在亚也回家前几天,我就必须做好准备。还得为了“被子放在哪里比较好”……这些杂七杂八的琐事忙前忙后。
从出发前往医院接她,直到亚也回来的数小时内,室内一定要保持温暖。
同时要事先寻找红绿灯较少且不易塞车的道路,精密计算从家里去医院所需要的时间。
再来就是制作“亚也卷”(要用毛毯将亚也从头到脚包裹得密不透风),为了防止被冷风吹到,必须将她火速塞入车中。
从医院出发时,还要打电话通知家里以便及早准备。
我一面狂飙,一面祈祷痰别塞住车上亚也的气管,从医院到回家这二十分钟,让人感觉分外漫长。
车子到家了,眼前迎接的场面之大,简直不亚于欢迎公主驾临。“侍女”依次拉开玄关的正门、和室的大门,“公主”被父亲缓缓抱入了室内,为了不坏了公主殿下的心情,四周保持一片寂静,而被棉被紧紧包裹住的亚也,睡得正熟呢。
醒来后,难得回家一趟的亚也,睁大眼睛好奇地东张西望。
然后,她拉开帘子看向铺满白雪的庭院。
“你们看!小黑(狗的名字)猛摇尾巴跟我打招呼耶。离开这么久了,想不到它还认得我!”
或许是因为心中悲喜交集的缘故吧,此刻的亚也眼含热泪,用力地向小黑伸出双臂。
我们夫妻的父母都双双过世,也从未接受过来自姐姐或妹妹的援助。
要照顾一个生病的孩子,我们甚至无法好好地扫墓或度过新年,但是为了孩子,我们还是会特地准备年菜和年糕,让一家人感受到新年的气息。
大家围绕在亚也身边,各自将自己盛着年糕和料理的盘子推到她面前,还跟亚也说:“这是番薯栗子哦。”让亚也一口一口津津有味地品尝。
即使我表面上可以装作因为亚也回家而心满意足的样子,但实际上我的内心却因为想着“希望这几天平安无事”、“但愿亚也能够感受到家人对她的爱”,而时时紧张不已。
玩游戏机的本领好不容易进步许多的理加,丝毫不在意亚也的残疾,兴高采烈地向她解说着画面的意义。
刚刚踏入社会的弟弟,此刻正坐在桌炉前,和大家讲述工作的艰辛及宿舍生活的体验。
调节好室内温度、保持屋内通风还有购物……丈夫替我分担了这些本应属于主妇的工作。
而我则负责制作家人和亚也的餐点,尤其是亚也的料理费时特别长,让我差不多一整天都在厨房中度过。
而亚湖正在缓慢地喂亚也用餐。照顾亚也大小便及擦拭身体等细节问题,也要靠我及她的帮助。
我们全家能聚在一起的时间,一年中只有这五天。
在一家人团圆的时间里,大家为了亚也所做的这一切虽不敢说是完美,但不能不承认,此刻几乎家人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亚也身上。
在亚也心里一定想着:下次何时才能回家呢?
明年这个时候,有可能发展到无法回家的程度了。因为如此,她才注视着所有的事物,想把一家人和乐融融的气氛、自己曾经使用过的桌椅、碗盘等一一烙印在心里。
在吃饭的时候,亚也一味盯着饭碗端详,这是我特地从医院拿到家里的。
“这个碗是亚也专用的吧?为了让亚也无论何时都能使用习惯的东西,妈妈特地把它借出来了。妈妈希望亚也能够多吃点饭,只要用这个碗,就可以吃掉跟山一样高的饭了吧?这种理由是不是很搞笑?”我拿下粘在亚也嘴边的米粒放入自己口中,慢慢地咀嚼着,然后温柔地笑了,感觉很美味。
“手掌中轻握米粒,内心里母爱无限。”这是亚也借助文字盘写下的诗句。
亚也在家疗养时还发生过一件事,为了不让她每天独自在家感到寂寞,我买了一只黑白花纹的小猫送给她,当作说话解闷的对象。
当时家里最具人气的电视节目,就是动画片《福星小子》,亚也给小猫起了一个和片中主人公同样的名字——拉姆。
拉姆总是围绕在亚也身边转来转去,即使吃饭的时候,也趴在亚也脚下形影不离。
每次亚也用手掌平托鱼肉喂它的时候,拉姆就会用刺刺的小舌头舔得干干净净。亚也有时候会故意把手藏起来,而拉姆就会东张西望,开始找寻亚也“消失”的那只手。
即使亚也用被子盖住头,拉姆也会滑进被窝试探一下,然后慢慢将身体和尾巴全部挪到那被窝中。一对活宝就这样一直睡到天亮。
亚也说和拉姆一起睡觉很暖和,感觉就像被炉,非常疼它。
但是拉姆现在的行为和之前有所不同,现在的它,相当注意家人们的一举一动。
它躲在敞开的大衣橱内,边窥视着四周边慢慢走出来。在和室和洋室的门外徘徊良久,带着满脸疑惑的表情裹足不前。
“过来吧!”
看见亚也招手,拉姆才战战兢兢地走进去。
“喵喵——”或许是回想起亚也呼唤它的声音,也或许是房间比较暖和,从这以后,直到亚也再次住院,拉姆都一直陪伴在她身边。因此,有胆子给拉姆剪指甲的,全家人只有亚也办得到。
(拉姆,我不在家时大概没有人喂你鱼吃、也没有人能摸摸你的背了,真是对不起哦。我们两个本来每天都是玩在一起的。还有,你每次在毯子上磨爪子的时候,我都会下意识地出手扁你,对不起。还好拉姆没有忘记我,希望有一天还能再回来……拉姆要长命百岁哦!)
亚也现在的表情,似乎正在这样对它诉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