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王朝1566》 第四部分 《大明王朝1566》 第十章(5)
9淳安县大牢
让沈一石说中了,海瑞离不开这里。两日前停了行刑,他便只有一条路,那就是等。等来的是什么结果他不知道。郑泌昌、何茂才会不会来?如果他们不来,蒋千户带来的是什么指令?他也不知道。他唯一的希望是派往苏州送急报的那一路,倘若急报能送到胡宗宪手里,谭纶在他身边,一定会赶来。可苏州的路程比杭州远,况且胡宗宪是在途中,倘若错过,这路急报就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到胡宗宪手中,不知何时能让谭纶知道。他来的时候只剩了一天的赈灾粮,逼着田有禄借了三天的赈灾粮,有了这些粮能挺四天。四天中买田的粮船肯定能到,剩下的一步棋便是借着这个冤狱,阻止他们买田,然后将买田的粮留住,以淳安县衙的名义借下来,再借给灾民,赶在六月和七月把秧插下去,到九月十月还能收一季稻谷。那时再让灾民还粮,土地兼并便会成了泡影。当然,这只是海瑞一厢的想法。自己这样做,上面注定不会同意。那就拼着自己坐牢杀头,这件事也会上通朝廷,朝局便会起变化。只要能改变朝廷改稻为桑的方略,也算完成了谭纶代上面那些人请自己出来的千斤之诺!
刚才突然听到粮船是打着织造局的牌子来买田,海瑞立刻敏锐地意识到转机来了!大明朝的规制,各地的藩王都有皇田,唯独皇上也就是宫里没有一分田土,因天子富有四海,从来以国家养。这样公然打着织造局的牌子也就是打着宫里的牌子来买田,犯了大忌。为什么这样,他不知道。但已经可以肯定,郑泌昌、何茂才不敢来了,而且浙江各级衙门都会远远地避着,不敢来趟这浑水。自己就可以以“玷污圣名”的名义将粮船全部扣下!眼下苦的就是自己手下没有人,也没有兵,不能够离开大牢半步。这些人犯如果被杀人灭口,局势便会急剧恶化,后果将不堪设想。
又到上灯的时候了,昨天送饭的那两个差役来点灯了。两个人倒是给海瑞端来了一盏套着纱罩的蜡烛座灯,摆在案上。然后在通道去牢房路口的两边墙上挂上了两盏小油灯。点燃后,也就豆粒大的灯火,通道里反倒显得更黑。
“怎么只有两盏小灯?”海瑞突然发话了,“和昨天一样,每个牢房门口都点上大灯。”
一个差役:“太尊,牢房里的油都有定量。昨晚点的几盏大灯,油还是小的们从家里拿来的。”
“现在是几月?”海瑞问道。
差役:“回太尊,是六月。”
海瑞:“就算牢房的灯油有定量,不成今年的油都点完了?”
差役:“太尊有所不知,灯油都是每天定量去领。”
海瑞:“到哪里领?”
差役:“牢头那里领。”
海瑞:“是了,牢头怎么没来?”
差役:“回太尊,两天两夜了,他也累了,说是想去歇一觉。”
海瑞:“叫牢头来。”
差役:“是。”
10淳安县衙西厢县丞签押房
这里的灯倒点得通明。蒋千户、徐千户、田有禄,还有那个牢头四个人都聚在这里。门口、院子里站满了省里臬司衙门的兵。
像是听到了阎王要来勾魂的消息,田有禄和牢头的脸都白了,两个人对望着,一声不吱,僵在那里。
蒋千户、徐千户对望了一眼,然后两双眼睛都紧紧地盯着二人。
过了好久,田有禄眼珠子动了,望向蒋、徐二人:“对了。海知县已经派人通知了织造局的船,叫在下先去见他们。织造局的人还在等着我,我得立刻去。”说着也不等他们答应,便向门口走去。
蒋、徐也不挡他,只望着他走向门边。
田有禄心里敲着鼓,脚到了门边便觉得走出了鬼门关,迈门槛时那一步跨得也就特别大。可前脚刚跨出去,后脚还在门内便定在那里。
两把刀在门口泛着光直对着他,两个兵:“回去!”
“这、这怎么说?”田有禄声音发颤了,人却还是那个姿势跨在门槛上,不肯回去。
突然肩上又被人拍了一掌,田有禄一颤,急忙回头,跨出去那条腿也就收回来了。
“也是好几年的八品官了,怎么这么不经事?”是蒋千户站到了他的身后,面色倒是温和,目光却贼亮贼亮。
田有禄又颤了一下:“卑、卑职确实要去见织造局的人。”
蒋千户:“杀人灭口的事都告诉你了,你就想这样走出这道门槛?”
田有禄腿一软跪了下去:“二位将爷,卑职上有老下有小,不为别的,为了家人,我也不会把这个事说出去。再说动刀动枪的事,卑职手上无力也干不了……”
“嗦!”徐千户怒了,“先在这张字据上把名字签了。”
田有禄赖在那里:“徐爷,卑职也就一个八品,这么大的事,有我不多,无我不少,你老就抬抬手,莫让我卷进去了。”
“你签不签!”徐千户一掌拍在桌上。
田有禄吓了一大跳。站在桌边的牢头也吓了一大跳。
徐千户:“两个人都签。”
牢头:“二位爷,小的不识字……”
蒋千户笑了:“每天到衙门里领钱领物谁帮你签的字?不肯签也行,那我们只有先在这里把你们两个送了。来人!”
两个兵举着刀进来了。
牢头:“我签,我签……”说着拿起了桌上的笔,手却不停地打颤,便真像不识字的人那样换了个拿笔的姿势,将笔杆握在拳心,这才不太颤了,就这样在字据上写自己的名字,字却写得大了很多。
徐千户望向田有禄:“该你了。”
田有禄爬了起来,磨磨蹭蹭走到桌子边,从牢头手里接过笔,经常写字,他手倒不颤,只是两条腿有些不太听招呼,在下面抖着,身子也不停地晃。
蒋千户不耐烦了:“坐下吧。”
田有禄坐了下来,望着那张纸突然又觉得有了希望,便抬头望向徐、蒋二人:“没、没空地方了……”
徐、蒋向那张字据看去,原来下面的空白处都让牢头三个大大的名字写满了。二人不禁瞥向了那牢头。
牢头低下了头:“小的说过,不太识字……”
蒋千户转向田有禄:“把名字签在上面。”
田有禄:“没有签字签在上面的……”
“写!”徐千户又拍了一掌桌子。
田有禄只好在字据上方的空白处写上自己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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