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弱者的尊严》 第二部分 第五章:矿工家属的辛酸泪(2)
“你们不能这样欺负小老百姓呀!不能——”本来就有高血压的任香枝,蹲在冰冷的看守所一下恶火攻心,第二天就被人抬到了医院……这一住,便是4个月!儿女和亲戚们到处借得4万多元钱才把她从死亡线上救了回来。实在没有钱住院了,儿女只得用大板车将她拉回了家。
2004年,无助的任香枝基本都是躺在病榻上。2005年元月,已经连上北京都没力气的任香枝到了省城太原。在省信访局的接待室,没等说上几句,任香枝当场倒在地上。不过这回她幸运,遇上了梁雨润。
“啥都不用考虑,先送她上医院治病!”梁雨润立即与局里的工作人员一起把任香枝安置治病。
几天后,任香枝出院再次来省信访局,结果那天来访的群众特别多,在排队过程中,后面的人一挤,体弱多病的任香枝再次晕倒在地……
“如果连这样的群众困难都不给解决,我们就不配当人民的公务员了!我看有些人是连起码的人性都没有!”梁雨润了解任香枝的情况后,痛恨地怒斥道。
梁雨润打电话给矿区的党委副书记,陈述自己的看法和意见,要求他们尽快拿出处理任香枝申诉的方案。“事实和政策都明明白白地摆在这儿,你们还有什么推三阻四的?”梁雨润实在看不惯一些单位的做法,“如果你们认为一个弱女子任香枝跑上跑下好几年、生生死死不足以敲醒你们的良心的话,那我以一个共产党员的身份,从今天起跟她一起并肩申诉!”
在山西,梁雨润的大名凡是当干部的无人不晓,在任省信访局领导之前他办案的作风和为百姓办实事的事迹传遍全国。他今天竟然能说出这样的话,这个矿区的领导大概心里也有些发颤了。
事情一下变得简单了。任香枝丈夫的工亡补助金和抚恤金等归位到了按政策办的层面了。但还有一件事任香枝咬定不放:她无辜被公安部门两次拘留,她提出要求让那些作伪证的干部每人赔偿10000元。
事情是这样:公安部门第一次拘留她的理由是她“打”了劳保科长,到办公大楼前烧纸,两件事合在一起就成了“扰乱社会治安”,所以被处罚拘留10天。因为第一次拘留后第二天她就病倒在看守所,后来她病好后又“闹事”,故几个月后公安部门又重新开出了一份同样理由的“行政处罚书”。任香枝受冤受屈反被关押,名誉受损,自然不肯罢休。而公安部门能够做出拘留她的决定,是劳保科当时有4名干部出面“作证”她任香枝犯了违反治安处罚条例的事。任香枝要求这4个干部每人支付她10000元的名誉损失费,赔偿她因被拘留引发的近一年生病住院所带来的精神与经济上的损失。
开始这几个干部不予理睬,反而骂任香枝是“穷疯了想发大财”。梁雨润经过调查,得出结论:任香枝虽然当时有与劳保科科长发生争吵和辱骂等过激行为,但也不足以施加被拘留的处罚,更何况她是因为领取100元生活补助受到劳保科科长的多次刁难后才这样做的,主要责任方应该在干部。
“你们回去好好摸摸心口,如果觉得对不起像任香枝这样的弱势群众,你们就向她认错,每人赔她2000元的精神损失,要不我将你们的问题交你们上级党委的纪委来处理。何去何从,你们选择!”梁雨润找到矿党委副书记,叫他转告这四个人。
梁雨润和基层群众很谈得拢。
接下来事情又出现了完全不同的结果。4个作假证的干部恭恭敬敬地在第二天带着承认错误的诚意和每人2000元钱上任香枝处赔礼道歉,并取得了对方的谅解。
“为啥都是干部,可对咱老百姓的态度完全不一样呢?”任香枝在我采访她的时候,一再提出这个问题。
我想了想,告诉她:区别在于现在有相当多的干部不能权为民所用,以为手中的权只是他自己的。再者,他们已经对老百姓缺乏基本感情。如果不是碰上像梁雨润这样的铁腕人物和一身正气者,这些干部或许连基本的人性都很难唤起,良心就更不用说了。
在写作本文时,正值2006年的中秋节。为了躲避在京城的各种干扰,我回到苏州老家闭门执笔。但脑海里却不时呈现另一个人在北京过中秋节的情景:时间是2004年,北京永定门火车站。几个别有用心的外国人在火车站广场上向中国老百姓发放白面馒头,去拿白面馒头的人不少,他们中多数是赴京上访的人,因为中央机关的不少信访接待部门就在永定门火车站附近,因此那些没吃没喝的上访人员大多聚集在这里。这中间,有一个人因为饥饿晕倒在广场上,可当有人举着热腾腾的白面馒头叫他快上外国人那里拿时,他愤怒地回答说:“就是饿死,我也不会那么贱!吃他们给的馒头,我不仅会肚子疼,还会心痛!”
梁雨润到一名抗美援朝老战士家回访。
这个人后来我在太原认识了,他叫刘德。刘德很有德,10年受冤申诉,来过北京近百次,每一次出门却都是穿得整整齐齐、干干净净,尽管他连一件像样的衣服都没有。那天省信访局的同志安排他来见我,一个与我年龄相近的人,看上去却如风烛残年的老汉。我倒了一杯水请他喝,他双手端了几次却始终没端得起来,最后只能俯下身子,伸长脖子才能喝……
“都是这10年申冤岁月落下的毛病。”刘德开口就已眼泪哗哗,一个男人在陌生人面前这样,足见他积聚在心头的冤屈有多深了!
我让刘德说说他的事,刘德用手指指自己的脑袋,说:坏了,这儿坏了,还是给您念材料吧!他掏出一沓发旧的材料,足有十几页纸,我静静地听着他念,一直等到他泣不成声念不下去了……老刘的命太苦了,他是一个真正的弱者:自己10年前被单位停发了工资,上有80岁的老父亲,下有一个未成年的儿子,妻子有病没有工作,连他4口人本来靠他一个人的工资支撑着,可失去工作的他不仅要为自己的事到处申诉,还要养活其余3口。日子如此艰难,让这位16岁就在铁路建设兵团战斗的人彻底丧失了男子汉的尊严与力量。
他说他到北京上访因为没有钱买票而被无数次半途赶下车,饿着肚子,蜷曲着身子,躺在寒风刺骨的荒野之上;他说为了在大街上讨口水喝,被人当作流氓挨过耳光……最让他难以忘怀的是替有病的妻子卖雪糕,在零下一二十度的寒冬腊月里呆在大街上十五六个小时竟然没赚到一分钱,反而赔了十几块钱。他还说,妻子患了糖尿病,因为没有钱医治,所以凡是在太原举办过的那类糖尿病报告会他几乎无一例外地参加了,而且都是带着妻子一起去的。因为这种报告会一般都是推销产品的厂家举办的,一是能听到些治疗糖尿病的知识,二是可以免费给妻子测血糖,三是还能获得一些赠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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