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不见的城市》 第一部分 “小鸟”的哺饲(4)
集市贸易红火得很,场地上也肮脏得很,到处都是散落在地下的各种各样的蔬菜,被装车的人用脚踩得稀烂,甚至有一尺多长的死老鼠,也没人去管。男人们粗门大嗓地吆喝着,过着磅秤,没人注意到这两个小孩子的“勾当”。即使有人看到,也不加阻止,因为这些壮汉的家庭生活也并不宽裕,谁知道哪天他失业后,他的孩子不去拣菜叶呢?只是看到Z君拿着相机跟在后面,有些不可理解,便过来盘问一下。Z君解释说自己是拍“希望工程”。这些汉子们似乎也听懂了,“哦,希望工程,好!”随即又向Z君询问:全国这么多穷孩子,“希望”得过来吗?Z君赶忙说,慢慢来,别着急,他的任务仅是反映一下孩子们的生存现状。听懂了Z君的话,壮汉子们又继续他们的活。纪明文和蔡妮娜看到Z君一番解释后,那些人便不再过问,以为Z君是什么有身份的人物,胆子也大了许多,伸手要将已经装好包的洋葱拿出一个来,大人过来制止:说已经装好包的菜不能动,只能捡散落在地上的。他们将脸绷了起来,骂纪明文是个“小杂种”,说要不是有记者在场,为了什么“鸟希望工程”,早就一巴掌扇过去了。
纪明文和蔡妮娜收获颇丰,将小小的菜袋子背在身后,跟着Z君大摇大摆地走出了菜市场。
南国的雨,在夏季几乎天天下,而且大多都在傍晚。先是一阵风,又急又猛,将十庙的碎纸片,烂草席,吹得满天都是,海边的阔叶水草也被雨前的大风吹得低了头,淹没在一拨一拨的海浪中间。接着就是暴雨,扯天扯地地袭卷过来。西斜的太阳,此时还来不及将它的光线收拢,仍然金灿灿地照着雨中的十庙。
纪明文这些淘气的男孩子,并不会因为大雨的到来而躲起来。他们会更加淘气地在大雨中跑来跑去,而且是一丝不挂。Z君拍十庙的孩子们已经到了忘我的境地,几乎是天天来,被大雨阻隔在这里,也是常有的事。十庙地势低,下雨超过半个小时,院子里便积满了水。纪明文家的地势更低,每次下雨时,水便会积到屋里。一般下的时间不会很长,通常是半个到一个小时,当雨柱变成雨丝的时候,纪明文的妈妈就会赶回来,她生怕孩子们在大雨中有些什么闪失,同时还要查看屋中漏雨的情况,如果不早处理,晚上睡觉就成问题。
这天纪明文的妈妈回来时,纪明文已率领他的两个弟弟,在雨中嬉戏了半个小时。大雨使得各家各户只能在屋里做饭吃饭。屋里升起了火,浓浓的烟雾散不出去,熏得Z君直流眼泪。纪明文和弟弟们也进来了,淋了半响的雨纪明文感到有些不舒服,没多久就倒在了床上……。穷人的孩子得个感冒发烧,都算是小病,从没有去医院的道理,即使想去,也没钱。
第二天Z君再来到十庙时,纪明文像打了蔫的黄瓜秧子,将头杵在门板上,坐在椅子上晒太阳。Z君用手摸了一下,他的头烫得厉害。Z君要带他去村中的诊所,他却不肯动。说那里是女人去的地方,他只要忍一忍就好了。父母不在家,两个弟弟也跑得没了踪影,只有他一个人在那里硬挺着。
孩子们的生命力毕竟是顽强的,他们是大地和太阳的子民,就像海边绿油油、乱蓬蓬的水草,总是能够想办法成长。
纪明文的大弟也由于卫生环境太差而患上了“牛皮癣”,纪石吉不知从哪里听了个偏方,用碘酒调和红砖粉,细心地给孩子擦拭。孩子奇痒难耐,碘酒擦在皮肤上,有强烈的刺激作用,可以打煞“牛皮癣”所引发的钻心的奇痒。父亲问孩子感觉怎样,孩子答道:“很舒服”。
红砖粉毕竟不能治病,上碘酒的快感也只是一时的,时间一长,大弟的皮肤病越来越重。孩子们身上长癣疥,在十庙的父母们看来,并不算什么病。纪明文家的邻居,是年轻的两夫妇。他们唯一一个不满两周岁的儿子,也是浑身上下长满了疮。孩子很痛苦,可又说不出来,总是在母亲的怀里闹。这位年纪才23岁的妈妈一筹莫展,她除了给孩子勤洗澡之外,没有别的办法。Z君看着这一切,觉得很不是滋味。
有一次,Z君来到十庙时,给这个小男孩买了些药。Z君判断:小男孩皮肤上的水泡,应该是一种病毒性带状疱疹。药虽然很贵,但是Z君必须买。尽管Z君本人历经了无数次磨难,仍然看不得这种令人心酸的场面,Z君耐心地告诉小男孩的母亲,如何使用这种药,还告诉她上药以后,不要马上洗澡。就这一点事,由于语言不通,足足说了半个小时。Z君还想说给孩子加强营养之类的话,可是当他看到这家人的桌上的所谓的饭菜时,就赶紧将话咽了回去。桌上只有锅稀饭和用水煮的蕃薯叶。蕃薯叶煮成的菜汤竟然连一丝油腥都看不见。Z君问那位年轻的母亲,怎么会困难到这个地步。这个女人连比划带说,意思是她身上只有几块钱了,如果晚上老公回来,万一没有挣到钱,她手中的这些钱就必须得支撑到明天晚上……
Z君到小卖部去,给孩子买一罐八宝粥和一包榨菜。女人接过东西,千恩万谢。后来Z君再去时,孩子已不再哭闹了,不过擦完药的孩子身上,涂抹得像打了“灰批”的新家具。以后Z君每次到庙外都给孩子买一罐八宝粥和一包榨菜,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Z君离开海南。
纪明文虽然10岁了,但由于营养不良,身材比他同龄的孩子矮了许多,他和小卖部老板娘的女儿走在一起时,尤为为显,老板娘的女儿今年也9岁。这个女孩美丽俊秀,在这个乱蓬蓬的世界里,她的地位显得十分特殊。爸爸妈妈有一个店,这是人们尊重她们的第一个原因。她穿一身很干净的衣服,而且还上学,这说明她是“好人家”的女儿,这是获得尊重的第二个原因。再加之她从不以自己是“有钱人”家的孩子自居,于是赢得了纪明文的好感。她穿着漂亮的“布拉基”骑一辆小小的山地车,将书包双肩背在后面,按时上下学,是典型的“祖国的花朵”。这种形象,纪明文他们只是在桥下歌厅的电视机里看到过。
纪明文喜欢老板娘的女孩,这倒不是因为女孩家中有钱,吃穿讲究,而是因为她并不会因为他穿着破烂而瞧不起他。她会将自己的“山地”车让给纪明文骑一会儿,而且还会给纪明文讲许多学校中的事情。纪明文也不吝啬,他会将自己装玩具的“百宝囊”打开。纪明文的玩具很多,有能走动的玩具手表,有对讲机的外壳,有手电筒,有“傻瓜”照相机,还有一把酷似真枪的玩具手枪。他还会从床底下拉出一个大纸箱,里面有他捡来的各种各样的书籍,有《半月谈》、《求是》、《三毛流浪记》和数不清的公案小说。他把书摊在桌子上,最后拿出的几本竟是《新概念英语》,而且居然有三册。小女孩看到这么多的书,马上对纪明文肃然起敬。纪明文用“手枪”指着和小女孩,嘴里“叭”的一声,说道:“我不会枪毙你,你以后还要给我当公主。”为了证明这一点,他拉小女孩到外面拍照。小女孩不好意思,一溜烟地跑掉了。
十庙的“小姐”很多,一般的情况下,纪明文对此熟视无睹,因为妈妈告诉过他,不许接近这些女人,还说这些女人会把男人带坏。但纪明文毕竟是纪明文,任何事情都会引起他的兴奋,闲得无聊时,他就会找那些女人的麻烦。他会走过去一板一眼地跟“小姐”们说:“打炮!一块钱打一炮行不行?”一块钱在纪明文眼里是个大数字,是能买两包榨菜,两根冰棍或三杯冰水的钱。“小姐”们骂他是“小流氓”并且扬起手来,做出个要打的姿势。纪明文则马上带起他的小弟兄,“哄”的一下跑散,嘴里还不停地说“一块钱”、“一块钱”。
村里来了新的“阿姨”,纪明文也会带着他的部下去“视察”一下,弄得新来的女孩子十分不好意思。久而久之,纪明文在十庙的恶名,便传开了。最令这些“阿姨”们头痛的是当她们好不容易拉到一个客人,带回房间去时,纪明文他们便跟在后面起哄,弄得客人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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