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不见的城市》 第二部分 来自“垃圾王国”的报道(1)
来自“垃圾王国”的报道
1992年到1993年间,海南在全国名噪一时,不少城里人、乡下人都往那里跑。“城里人”由于有文化、有知识,很快就在那里站住了脚。乡下人就不同了,由于受的教育不充分,除极少数人之外,大多数人都充当了城市苦力,女孩子中则有不少人进入了“风月”场所。也有一些冒然随儿女南下的中老年人,他们一踏上这片“朝气蓬勃”的土地,就感到手足无措。上了岁数的人,既没有钱,又没有任何专业技能,很快就沦为都市的捡秽者。街头巷尾,酒肆茶坊,任何一个犄角旮旯,都可以见到他们的身影。
海口有多少垃圾场,没有人确切统计过,1996年Z君在拍摄“漂泊在都市边缘的女孩”的同时,对城市中到处出没的捡垃圾的人产生了兴趣,他花了近一个月的时间来调查这些人的行踪;他们住在什么地方?采取什么样的组织形式?他们的作业区域划分是什么怎样的?捡来的垃圾是如何脱手的?需不需要进行再加工?他们的收入状况到底如何……?
Z君仔细地勘察调研,尾随跟踪,最后的结果使他大吃一惊。1996年海口市常住人口42万,遍布全城的大大小小的垃圾场共有70余处。每一处都由20至30个家庭组成,每个家庭按四口人计(往往超出四口),那么一个垃圾场就有一百来口人,70个垃圾场的入业人员少说也有5000。垃圾场都是聚族而居,都是来自本乡本土的人,操同样的口音,相同的饮食习惯,封闭式的管理。Z君曾想深入一个垃圾场拍摄,但不成功,垃圾场对外来人防范得很严。为了解决这个难题,Z君在报社的一次例会上,寻求合作伙伴,最好是一个女性。这一招果然凑效,一个刚来报社不久的湖北女孩子,小朱,利用同乡和语言的优势,找到了从湖北来此“讨生活”的人们。
小朱先到那个垃圾场去了三次,每次都拿着水果,和垃圾场的人们混熟以后才通知Z君。等到Z君进入这个垃圾场拍摄时,已经到了那年的盛夏时节。
东亚大酒店的后身,有一座未完工的小楼。所谓未完工,就是没窗棂,没门框,只有一个楼架子。二层小楼对面还有一片用油毡和竹竿搭起来的窝棚,一共住了三十户左右人家,再加上堆废料的空场,共占地约四亩左右。这是一个典型的垃圾场。垃圾场的居民全部来自湖北监利县,负责人姓高,四十出头,高中文化水平。1992年,这位姓高的汉子从部队转业后,来到海口做玻璃生意。到了1993年后半年,海口经济开始走下坡路,高老板趁手中还有几万块钱的时候,买下了这个垃圾场。他的这一举措显然是合理的,如果等到玻璃生意全部破了产,他怕连买垃圾场的能力都没有了。高老板买下这片垃圾场时,这里的住户也不过是十来家,清一色的老乡。从1993年到1996年,由于高老板经营有方,体恤他的“臣民”,他的垃圾场迅速发展起来。监利那个地方年年都发生水灾,所以高老板并不缺乏离乡背井投靠他的的灾民。等到Z君来拍摄时,这个垃圾场已颇具规模了。
Z君跟在小朱的后面,沿着东亚大酒店的东墙根,顺着一条坡度很陡的小路,来到了垃圾场的小楼前。小朱给Z君介绍,从东头数起的第三户就是她事先联络好的老游家。Z君并不急于上楼,他想仔细观察一下环境,由于小朱事先做了工作,Z君的到来并没有使得那里的人们感到唐突。时间已是中午,可男人们都还没有回来,一群女人在各家的门口做饭,简易的灶锅底下烧什么的都有,有烧烂木柴的,有烧轮胎的,有烧油毛毡的,这些东西燃烧起来烟尘很大,几十户人家一起“举火”狼烟滚滚。Z君让小朱把买好的桔子拿出来,孩子们一看到桔子便过来抢,小朱指着一个3岁大小的男孩告诉Z君,那是老游家的小公子。她说孩子的爸爸叫游金山,今年40岁,来海口之前是当地镇上的税务征管员,后因为“超生”被单位除了名。当他老婆怀到第五胎的时候,他便率领全家跑到了这里,投靠到高老板的麾下,靠捡垃圾为生。第五个孩子总算是个男孩,游金山高兴地说游家有了后继香火,他被开除了公职也值得了。游金山给这个孩子起了个名字叫“游威”。当小朱问他是哪个“威”时,他说就是那个“威加四海”的“威”。
游威有四个姐姐,大姐叫游飞燕,今年12岁,最小的姐姐也6岁了。垃圾场上的孩子们跑来跑去,其中女孩居多,虽然条件很恶劣,但孩子们却长得又白又胖。
Z君跟着小朱进到游家,游金山的老伴领着她的女儿们在门口迎接。游金山的老伴,人长得不算胖,像貌也说得过去,她比游金山小两岁,多次生育也没使她老多少。她告诉Z君,游金山一会儿就会“收货”回来。她让Z君先坐一坐,喝口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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