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不见的城市》 第二部分 来自“垃圾王国”的报道(3)
高老板是个精明人,他将房子免费提供给他的乡亲们落户,虽然不划算,但垃圾场的场地租金当时也并不高,每个月就1500元。他在收购垃圾时,只要将价格降一降,就可以弥补他的房租损失。重要的问题是,他所管辖下的居民就该尽可能地增加,人多才好办事,那时他每个月的收入基本上能保证在一万元左右。在生活上他体贴他的“臣民”,是为给他们一个好印象;在过磅时,他却是一丝不苟,尤其是在查看人们拣回来的金属时,绝对仔细,黄铜不能给了紫铜的价钱,铸铁不能给了钢的价钱。如果捡回来的碎纸是过塑的,他一定要让他们把塑料皮剔除干净,免得占了份量。他把这称作“严把质量关”,并告诉他的“臣民”,不要跟他嚷嚷,说即便他收了,废品公司也不会要,最后吃亏的只能是大家。为了多挣几个钱,高老板还在垃圾场里建了个小卖部和一个专门处理易拉罐的小作坊。小卖部用低于市面的价格来销售油盐酱醋等日常生活用品,还卖一些小零食。小卖部可以赊账,专门满足那些半大孩子好吃零嘴的需要。小作坊的工作是展平易拉罐,这是个俏活儿,他让自己的近亲好友去做,为的是让他们团结在自己的周围。
游金山回来了,他的几个孩子一拥而上,可游金山却不搭理他们。雨过天晴,他好不容易出趟活,拉了半车“货”,现在他着急的是这些货到了高老板那里到底能换多少钱?他知道高老板有“严把质量关的”的毛病,心里没谱,自然着急。东西上了秤,争执马上就发生了,凡是收货的人自己都有杆秤,他的秤和老板的磅有不小的出入。游金山竭力争辩,但没有用。最后,高老板说:“你如果嫌我的秤不准,可以卖到别的地方去。”这等于间接地警告了游金山,海口这个地方像他这种拣垃圾过活的人太多了,能在高老板这里呆下去,已算是他的福气。半车货卖了42.5元。5角钱被儿子游威要走,剩下的钱,游金山装入了口袋,几个女儿眼巴巴地看着他。
为数不多的几次采访后,Z君整理出一篇报道,发表在《海南新闻图片报》上。由于其他选题的拍摄工作日紧,Z君已无暇顾及这个垃圾场了。时隔两年,1998年,全国性的大水过后,Z君才又开始了对这个垃圾场的拍摄工作。
东亚酒店已经关了门,垃圾场中的二层小楼依旧,场院里的棚户增加了不少。Z君见到高老板,高老板先夸了Z君的那篇报道写得好,说报道中虽然没说他的什么好话,但写的是实情,他说:“现在说实话的人太少了。”Z君指着新增加的棚户,恭禧他又“添丁添口”了。他说:“今年水灾大,监利县又是个重灾区,水不退,庄稼没法种,乡亲们投靠到我这来,也不能不管啊。”说着就给Z君引见他的儿子。小伙子穿得很干净,脸庞长得膛膛正正,一看就知道是个读书人。高老板说,他儿子正在某大学就读,假期过来玩玩,顺便帮他点忙。让他也知道生活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Z君告诉高老板,他想详细了解一下垃圾场是如何运作的,他是如何管理这个“王国”的。对于这样一个大题目,高老板无从回答,只是让Z君自己去看,他说他已吩咐手下,不要干扰Z君的工作。
游金山一家,在过去的两年里,仍没有什么新起色。游金山的妻子讲:现在“收货”比两年前还要困难得多。按理,老游应该更加卖力气才对,可是他的钱老不对数。她还听别人风言风语地讲,他在外面有个“相好”,也是收货的。孩子们都大了,游威也到了上学的年龄,万一学校真的办起来,上学的这笔费用可怎么办?游金山和他妻子讲的却不一样,他说,他那个“老乞婆”一天到晚都在打麻将,不干什么正经事,做饭、洗衣服是游飞燕的活。老二养了一窝猫,卖猫仔也能赚几个钱。老三边照看弟弟边读书认字,也算是件正事。唯独他那个老婆每天穿得“周武郑王”的,在隔壁家新来的那个“娘们”那里,一坐就是一整天,好像是个大户人家的太太。他说他自己每天顶着毒日头,满世界地走,“求爷爷告奶奶”,还不是为了这个家。
这天,游金山弄了一个电动机的转子,转子里的硒钢片和漆包线价格不一样,游金山必须将它们剔开,否则高老板不收。他把自己的工具全都拿出来,叮叮当当地敲。他心里不痛快,脸上就带着气,女儿们都屏声敛气,只有小游威敢在他的面前肆无忌惮地走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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