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不见的城市》 第三部分 售书人李拐子(3)
和平桥下一到晚上就非常热闹,在没有修沿江一路以前,村民们将桥孔的陆地部分统统用砖堵死;办起了各式歌厅和赌档。白天劳累了一天的小摊贩和由于某种原因不愿意“接客”的姑娘们,都愿意到这些地方,展示一步自己的歌喉,或者玩两把牌试试自己的手气。
私人歌舞厅的老板,往往会把卡拉OK机或麦克风安放到室外。一过晚上8点,各色人等就三三两两地聚到这里。那些连一块钱一道歌都唱不起的穷汉们,会站在人群的最外围,伸着脖子往里瞧,看看有没有因“大姨妈”(例假)的到来而跑到这里寻自在的漂亮姑娘。这些闲汉差不多都是外地人,都是因包工头逃逸,或是老板不见了踪影而拿不到工钱的小伙子。兜里没有钱口气自然就软得多。被招呼的姑娘如果“有情有意”兴许会向他们笑一笑,但仅此而已,因为她们知道那些小伙子目前的窘境。如果是那些半老徐娘,就会装作看不见。卖水果和卖冰糕的小贩们,也会往人群里挤,希望能多挣几个钱。人群中最里面有两三行凳子,那是给真正准备唱歌的人预备的。李拐子因为有Z君的支持,也会从外围挤到里面来,堂而皇之地坐到第一排。此时Z君带着他的学生站在电视屏幕边,准备将“底层人”的欢乐记录在自己的镜头里。
这个亚热带的城市,每到入夜才能焕发出它的青春活力。有钱人和达官显贵们,酒足饭饱之后,会到高档的歌舞厅里和那些为生活而奔波的各路“小姐”“甜言蜜语”一番,以出让自己多余的“感情”和钱财。社会上的一些强人和比大老板小一号的中小老板,会到档次稍低的歌舞厅和发廊以及洗脚屋里,将自己的剩余精力发泄出来。而那些靠出卖劳动力的人,在“主流社会”的消费方式引导下,就会到十庙这种地方来,忝为社会消费层次中的一份子。
和平桥上来往的车辆轰轰隆隆地响,却丝毫不会影响桥下正在声嘶力竭地唱歌的人们。这时的李拐子正在引亢高歌,虽然五音不全,但嗓门颇大。他全神贯注地盯住屏幕,唱着“流浪的人儿走在天涯,没有一个家,路边的小草早已发芽……”。Z君发现这时李拐子的眼睛特别亮,也许是荧光屏里散射的光线照到了他的脸上,也许是他眼眶中含着泪水……李拐子唱完后,回到原位,神色木然,瘦而高的老板走到Z君面前,递过来两瓶“可乐”,算是跟Z君打了招呼。接下去,他便自己跳起舞来,Z君知道他想缓和一下因李拐子的歌声而带来的悲剧气氛,这里的流浪汉太多了。果然他的舞蹈和欢快的乐曲又将人们拉出了现实,气氛马上热烈起来。
某天下午,Z君照例来到了老高家店门口,李拐子在老高家店里屋打牌。钱,已经输得差不多了,李拐子急得青筋直蹦,见到Z君过来,才想起约过的下午去见“女朋友”的事。平时李拐子在Z君面前总是将女人挂在嘴边,可其实也就是嘴上解解馋,李拐子没有钱,生活上朝不保夕,女人的事情,他是沾不到边的。十庙有十庙的规矩:朋友归朋友、生意归生意。这一点李拐子是很清楚的。
出了十庙,李拐子一条腿骑着车往前飞跑,Z君雇了辆“摩的”跟在后面。在沿江东路的天桥下,李拐子停住了,Z君也下了车。来到一个公用电话亭旁边,李拐子掏出一张被汗水浸透的小纸片,打了个BP机。不一会儿,一个四十岁左右的中年女人,穿着一身花衣服,来到跟前。李拐子却变得不好意思起来,他和那个女人隔了二、三尺坐在小卖部门口,两个人似乎有个把月没见面了。女人让李拐子和Z君到她的屋里去,Z君说,不必了,就是给他俩照几张像。李拐子看自己的“计划”要落空,觉得有些对不住这个女人,便跟Z君说:“今天的10块钱,你先给我,明天的10块,我预支了,空着手上去不好,都是老乡,好歹也得有个见面礼,你先等我一下,我一会儿就来。”
十多分钟以后,李拐子来了,他向Z君解释,他和这个女人“相好”已经有两三年了。他们是鱼帮水,水帮鱼的关系。“有钱时我就给她两个,没钱时,她也不计较。不过这次时间隔得太长了,不给她点钱,太有损自己的面子。”
Z君对李拐子的拍摄已接近尾声,最后的一步是将文字和图片整理好,让他“画押签字”,以免日后发表时,惹麻烦。8月13日,好好的天气,突然起了云,一场暴风雨很快就要来临了,Z君在沿江一路找到李拐子,同去的还有Z君的学生小黄。东边起的云彩,还没有到达十庙,李拐子坐在路边一个石墩边,将照片和文字看过之后,陷入了沉思。他用手摸挲着自己的下颏,半晌不说一句话,太阳还没有被乌云完全遮住,已经起了风,风将李拐子蓬松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李拐子这副认真的模样,Z君从来没见到过,最后他同意签字了。签字后,他将稿件递给了Z君,并说:“你比我想像的要好,是个办事的人。”Z君接过稿件一看,上面写着“同意发表,李锋,8月1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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