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谷:尘世中的桃花源》 第二部分 《美人谷:尘世中的桃花源》 碉楼二
矗立在秋风中,碉楼显得有些孤独,已经很久没有人与它们对话了。它们使用的语言与现实日渐疏远,为此它们缄口不语,像历尽沧桑的老英雄,从不炫耀自己的过去。许多碉楼已经寿终正寝,仅在这个早上,我们就经过了几处碉楼坍塌的现场,那些匐匍在地上的零乱的石头,既是尸骨,也是坟墓。但更多的碉楼仍在时间中负隅顽抗,它们拒不接受时间的安排。在敌人消失之后,现在它们真正的敌人只有时间。成群的时间埋伏在它们的周围,伺机向它们发起攻击,却铩羽而归。在棱角坚硬的碉楼面前,受伤的只能是时间。
但是碉楼也有伤痕。那伤痕不是来自战争,而是来自平庸生活的磨蚀。战争是碉楼的接生婆。每一座碉楼都是在杀伐声中降生的,因而它们天生具有某种宁折不弯的品质。但它们的尊严在平凡生活中大打折扣,安定的生活使它们显得不再重要,人们无须它们进行保护,仍然生活得很好。在充满诗意的田园中,它们的样子显得有些古怪。年轻人面对它们打量半天,也弄不懂它们的含义。时间于是乘虚而入,一点一点瓦解碉楼的基业。于是,一种悖论出现了——碉楼试图以空间的形式保留已逝的时间,但这并未得到时间的授权,新的时间总是企图消灭旧的时间,借此确立自己的绝对权威。因而,作为旧时间代言人的碉楼势必成为新时间的敌人。时间与空间在这里的对立,本质上是新时间与旧时间的对立。
站在合适的角度可以看见碉楼的剪影,像大山的腰部挺起的宝剑。剑刃上闪烁的豁口标明着宝剑的年龄和资历。挺拔的线条掩盖了它们所有的伤痛,只有离它们很近,抚摸那些溃烂的石头,才能体会到它们的痛楚——这很像一个具体的人,只有对最亲密者才袒露他最深的隐痛。在更多的时候,那些伤痛可以被忽略不计,更重要的是那些宏观的部分,它们以极强的可视性被历史所承认。每一座碉楼都是一座纪念碑,偶然出现的伤口刚好成为碑身上的饰物。站在山梁上有时能看到几十座碉楼,顺着山势高低起伏地排列,那时你就会觉得整个山岗都是旧时间的墓地。
古书写道:“其(石+巢)高至十余丈,下至五六丈,每级丈余,以木隔之。基方三四步,(石+巢)上方二三步,状似浮图。于下级开小门,从内上通,夜必关闭,以防贼盗。”(《隋书》,第一八五八页,中华书局,一九七三年版)在《后汉书》中有类似的记载:“皆依山居止,累石为室,高者至十余丈,为邛笼。”(但《史记·西南夷列传》中,只谈到作为民族的“冄駹”,而没有谈到他们的建筑。)眼前这些碉楼的形制竟然与古书上的描述一模一样。
最低的一个门洞差不多有两米高。我们艰难地爬进去,发现里面很黑,每层的隔木已经消失,碉楼内部变成一条纵向的通道,这使我们的目光只能本能地向上——在高处悬挂着一个明亮的出口,它如同太阳,炫耀着我们无法达到的高度。我在碉楼内部发出一声吼声,我知道自己的身体内只有声音能够摆脱地球引力,我试图用声音来接近天空,但声音很快去向不明。那时我多么地希望自己的身体能够爬上去,希望我的脑袋从洞口钻出来时,看到的是眼花缭乱的古代。
据说西藏山南地区是高碉的发源地,它们伴随战争蔓延过来,使嘉绒藏区成为高碉的核心地区。据《嘉绒藏族史志》记载,公元七世纪,嘉绒地区已完全置于吐蕃的控制之下,留守有大量人员,形成一次移民高潮。那个时代共修筑了一千零二十座大小战碉。吐蕃王朝的谢幕并未导致碉楼的退场,部落战争的加剧,使碉楼的生长日益旺盛。现在丹巴的碉楼大部分是清代大小金川之役的遗迹。
荒野中的碉楼多是寨碉,如《皇朝武功记盛》中所说:“一碉不过数十人,万夫皆阻”,但数量最多的还是家碉。作为房屋的一部分,它们见证着日常生活与英雄叙事之间关系。在丹巴史上,生活与战争从来都是一体的。有的时候,我甚至把房屋上的碉楼视为被夸张的烟囱,日常生活的芳香会从它们的内部弥漫而出。但它们并不履行这方面的功能,它们是一种军事建筑,而各个家碉之间,组成一个错综复杂而又彼此呼应的军阵。所以,回环曲折的村路,实际上组成一幅皱巴巴的古代阵图,它连通的不仅是一个个血缘家庭,而且是不同的军事点,耕田煮饭的妇孺子弟在穿越漆黑的碉楼之后就变成了强悍的武士。侵入者无法轻易读懂这幅神秘的阵图,因而他们必然丢失于大山的迷宫中,并在如雨的箭矢中化为一堆烂泥。在冷兵器时代,碉楼修改了村庄的意义,使它们变成雄关险隘,变成征服者无法逾越的极限。
有些碉楼开始对内部结构进行修复,这使我们终于有机会从内部攀缘到碉楼顶部。由于楼梯全部是独木梯,几乎与地面垂直,这使攀登显得有几分惊险。我想象着战争中的丹巴人在碉楼内部串上串下游刃有余的样子,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在经过一段黑暗的楼道之后,我们出现在碉顶。我们感到我们的身体被碉楼举到空中,我突然明白了丹巴人睥睨一切的真正原因在于他们所拥有的高度。这是一种接近于天堂的高度,在这个高度之上,他们打量侵入者将永远采取俯视的角度。他们的制胜之道并不仅在于防御系统的坚不可摧,更在于他们内心的优势。这是一个无法被占领的高度,因为它与丹巴人的遗传基因有关——当一个丹巴人出生的时候,这种高度就已经长在他们心里了。
由于我们采用了碉楼的视角,因而我们看到了它更多的同类。那些被山谷、低地和丛林隐藏起来的碉楼在一瞬间全都显露出来。仿佛一些古代符号,令我无法理解,但它们精密的呼应本身就具有一种美感。它们制造了一种和谐,像黑夜里一致竖起的兵器。高度的变化增加了视觉的维度,使我们看到了原本看不到的事物,比如消逝的鲜血、白骨、爱和梦境。
另一种和谐建立在碉楼与村庄之间。它们并不矛盾,这不仅是因为土石结构的碉楼在视觉上与田野色调的完美结合,更因为它们让我们看清了战争与和平的转换关系。在永恒的死亡与瞬间的睡梦之间,死者与生者的对话随时可能进行。战争的极限就是和平,而和平,恰恰是对曾经的战争的最佳证明——和平越是长久,证明昔日的战争越是惨烈,它们几乎呈正比关系。所以,碉楼的隐退正是对它们功绩的最高奖赏。英雄的最高境界不是嗜血如命,杀人如麻,而是躬耕垄亩,饮酒放歌。前者是对英雄的神化,后者是对英雄的超级神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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