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谷:尘世中的桃花源》 第一部分 《美人谷:尘世中的桃花源》 通往丹巴的路
山路是睡眠的敌人,它惯以颠簸、泥泞和弯曲摧毁旅人的睡意,以危险和困难来显示自身的重要性。尽管在拥挤的长途车里,我尽可能绷紧身体,但道路依旧使我的梦境如同器皿里不安分的水银,不时从我的躯体里溅出。我无数次看见,它们像行踪不定的蚂蚱,在阳光下一闪就不见了。想在它们飞出我身体的最后一刻逮住它们。我甚至能够听到它们摆脱我身体的控制时发出的快乐的尖叫。睡眠是我通向目的地的最短的道路,经验告诉我,只要穿过这片黑色地带,我会在一张舒适的床上安全着陆。但山路对此有不同看法,于是在那条黑色走廊上设置了许多伏兵,它们的袭扰使得我行程的终点变得遥不可即。
这一情况在去丹巴的路上发生了微妙的变化。我并不是说山路改变了它的本性,而是这一次它修改了策略——它开始以变化多端的景色来收买我的视线。显然,这一策略更加有效,它使我开始主动放弃抵抗,甚至与睡眠反目成仇。无数次在睡眠的边缘挣扎,头不停地碰撞着窗玻璃,每次醒来,眼前都会呈现出完全不同的图景——草原、森林、江河、峡谷间的吊桥、石砌的民居、城堡、繁花间流淌的雪水,以及无法企及更无法接近的巨大冰川。它们像不可思议的插页,穿插在梦的叙事中,它们反衬出那种叙事的单调、古板、缺乏想象力乃至不可救药,并因此对梦的存在价值提出质疑。由于能够从风景中得到更多好处,几乎没有犹豫,我就放弃了对于睡眠的忠诚。
通往丹巴的道路是某种神圣叙事的开始,有许多奇迹埋伏在道路的周围,蠢蠢欲动。在成都茶庄子长途客运站吃过一屉小笼包子以后,我们的旅程就开始了。在黎明前的黑暗中,汽车穿过城效的劣质街道、汽车修配厂、肉联厂和各种饭馆依次闪过,那些灰色破旧、麻木不仁的房屋,使我们日常生活的简单潦草一览无遗。在它们的衬托下,我们更像是城市中的潜逃者。我们由于透支了对于生活的全部忍耐力而显得虚弱不堪。但敏感的人能够从平庸的城市生活中预感到奇迹的存在,美丽而遥远的丹巴,正是从麻将声四起、花柳病泛滥的成都脱胎出来的。它为每一个人准备了一条道路,它充满危险、神秘以及各种超乎想象的可能性,在这条道路上,每个人都可能成为传奇的主角,而不是仅仅收获几张矫揉造作的观光照片。
这条道路处于成都平原到青藏高原的过渡带上,因而这是一条充满隐喻的道路。它用极为繁复和曲折的修辞表达它的主题。它表述的过程充满转折,不断用另外一个事实否定前面的事实,当然,它很善于预留线索,但只有走完全程,我们才能发现那些不同景色之间的联系。山路最大限度地弯曲着(你曾试图在云南寻找著名的“二十四拐”,但这些道路的连续转折已经无法用数字准确表达),尽可能地展现着过程的乐趣,而绝不轻易给出一个结局。对此,心急的人们表现得有些不耐烦,他们用尺子在地图上丈量过之后,便根据两点之间直线最短的原理,用炸药和起重机,在山岭间炮制了若干本不存在的直线。隧道直截了当地侵占了山神的居所,神灵们开始移民,取而代之的是呼啸而来的车流。科技战胜魔法,它缩短了路程,同时使世界的神秘性大打折扣。道路见证了无神论者的步步紧逼。
这条通往康区的道路让我在一天之内经历了几个完全不同的世界。从我最熟悉的城市,经过伟大的古代水利工程都江堰、卧龙原始森林、邛崃山、巴朗山、四姑娘山,最后在小金川的引导下,抵达那座大山夹缝中的县城。而那座县城,也仅仅是一轮轮新的旅程的开始,县城中林林总总的旅店、客栈证明了这一点。有无数古代的遗民隐居在峡谷背后或者高山之巅,只有找到那些隐晦的道路,或者爬过在高空中晃动的铁索桥,才能与他们谋面。这是一些无法反映在地图上的道路,它们牵动着许多事物,比如植物的青春期、蛇的密谋、神灵的脚印、骚动的矿物质、心照不宣的风流韵事、家族间的生死交往以及亡者在地下的叹息,惟独与书本上的地理知识无关,也无法记忆和背诵,因为它们从来都不是一成不变的,它们变化多端,每当更换一个进入的角度,都会有一组新的道路网络浮现出来。它们像情欲一样,在暗处活跃,并且随时会唆使你完成一次想象之外的约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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