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谷:尘世中的桃花源》 第三部分 《美人谷:尘世中的桃花源》 塔公
高山上特有的眩晕感使我的记忆有些紊乱。现在我已记不清自己是先穿越的塔公草原,还是先到的县城。时间隐匿了自己的脚迹,如同故事抽掉了自己的线索,只剩下一些孤立的情节,在记忆里散乱的陈列,使彼此之间的联系,看上去更像巧合。
由于在塔公逗留时间不长,小镇塔公对我而言仅意味着一条街道和一朵灯盏。那时我们正在从丹巴通向塔公的路上。我们雇了一辆破旧的面包车,用了一整天的时间,穿越了牦牛沟,经过八美,驶向塔公。破车像骨架松散的老鬼,在山谷间奔跑。颠簸的山路随时可以使它支离破碎。我担心它的安全甚于我自己。但它安然无恙地把我们带到了目的地。那是一座漂亮的藏式小镇,两边尽是石砌的房屋,由于空气能见度高,眼前的一切事物都在发亮,红漆大门和门楣上五彩的图饰晃得人几乎睁不开眼睛。在穿越无人区之后,这座炫目的小镇仿佛蛮荒星球上的一座奇幻之城。有马帮从小镇中穿过,那些马匹鬃毛闪亮,被带着雪山气息的风吹拂着,此起彼伏地颤动。僧侣、少女和康巴汉子在街上走动,脚步从不急促,仿佛时间永远在前言等待着他们。我甚至觉得他们没有重量,因为他们脚下从不荡起烟尘。行踪不定的落风风撩动了他们的裙袍,使它们看上去像迎风的旗帜,或者游动的火苗。风在他们身上并没有受到阻碍。它能穿越他们的身体,吹动他们的心脏、血液和肌肤,从喉咙中出来时,就变成了悦耳的藏音。所有声音都像铜号的琶音一样干净和清亮,而不是像尘埃一样零乱地飘浮。小镇惟一的主街两边,有各种商铺和饭馆。有外国人按照自己的习惯,把桌子搬到街边来用餐和喝茶。这使这里更像一座中世纪的欧洲小镇,充满宁静和诡异的气氛。
我们认识了一个名叫泽仁的男孩子,二十多岁,是典型的康巴汉子,颧骨突出,鼻梁高傲地耸立。他把我们带到家中烤火。这里虽然阳光充裕,但只有在中午施舍一点温暖,空气在大多时候都像雪水一般冰冷刺骨。没有夜生活的小镇在夜晚寂静得像一座死城,山风也不像白天那样温顺,而是如野狗一般撞击门扉。但在泽仁狭小的石屋里烤火,却充满童话气氛。一盏锈迹斑斑的马灯悬挂在墙上,火光映出了它自身的影子。黑夜是广大的,但光亮却是那么狭小,几张映红的面孔,是它的光明王国里仅有的臣民,它们分别代表着不同的人生经历和文化背景。有的时候,泽仁的哥哥也来,他是塔公寺的僧人。我就会向他询问有关修行的事情。那是一座有一千多年历史的古寺,它的全名是“一见解脱如意寺”。寺内保存着一尊与拉萨大昭寺相同的释加牟尼像。传说是文成公主进藏路经此地时,将她携往拉萨的释迦牟尼像复制了一尊,留在这里。寺中还有几件珍贵的宝物,比如元朝帝师八思巴法王在石头上留下的足印、印度大成就者建造的成就佛塔,以及千手千眼观音像。大殿后面是一片塔林,这里是历代高僧的最后归宿地。寺庙后山上,满插着如海的经幡,在寒风中整齐地舞蹈。在酥油灯成排的光焰中看到泽仁的哥哥,我对他充满敬意。内地人出家,往往因为看破红尘。而在这里,宗教是每个人与生俱来的信仰,是最重要的生活。它像墙上的马灯一样具体和神圣。宗教准许了我们做梦的权利,并且让我们看见了自己做的梦。在马灯的光圈里,这个令我肃然起敬的年轻人给我带来的却是一种兄弟般的亲切感。我甚至认为我们之间应该具有某种血缘关系。那是一种精神上的血缘关系,它使不同语言间的对话成为可能。我们四个人使用着三种语言,但在这个偏僻的角落我们竟能交谈。这样的聚合令我觉得有些离奇。我知道所有的面孔都将像火苗一样一闪即逝。纪伯伦早就意识到这一点,他曾对我们说:你们都是灯盏里的火苗。我把这句话解释为:我们都是黑暗里的奇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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