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一 人鱼
海总有说不完的故事,它平静时候向你叙说的,是一首关于爱的歌谣……
我们这个小城,像只趴在海边的龟,太阳是它每天要吞吐的丹丸。那摇橹出海的渔民呢,则应算是在风浪里耕作的了,早出晚归,日复一日,便将这小城的春秋轻轻摇定。
5月12日这天的黄昏,在距离港口约二百米处,突然响起了一片惊呼:“看呢!人鱼!”
船上的渔民全都寻声看去,只见夕照映衬的海面上,一个蓝白色的东西钻出水面,在空中划了个弧儿后,又啪地声落下水去。过了两秒钟,“它”又一次冲出水面,像条活泼好动的海豚一样,跳跃着向远处去了。
人们看得清清楚楚,“它”跟人一样长着四肢,却没有鼻眼,身子是蓝白色的,看上去水滑无比,但是却并不像传说中的人鱼那样,长着宽大灵活的尾鳍。
有好事的人便摇船赶了过去,想看个究竟,但那东西却再也没窜出水面来。茫茫的海面上风平浪静,只余下半轮残阳浮在水平线上,喷洒出斑驳陆离的光点。
当晚,这宗奇闻便在小城里传开了,兴奋波及了所有喜欢猎奇的人。当然也包括那些喜欢做梦的孩子。
而艾欣无疑更是这些孩子中最爱胡思乱想的一个。
从实说,艾欣是这小城里长相最不如人意的孩子。因为她妈妈刘月蓉可是出了名的美人,气质与学识都是很让人眼热的,偏偏,在这母女身上竟是找不到一丝对方的影子。这样子,刘月蓉对这个女儿就很难爱得起来,虽然她确系自己十月怀胎生养的。
既然长相不随母,便总该在她爸艾大力那里寻到根儿吧?!邪乎的是,艾欣的脸上一样照不出他的眉眼儿。但尽管心里不顺畅,艾大力却还是尽了当父亲的责任。艾欣记事起去的几次公园、游乐宫,都是她爸带她去的,衣服也多是他捎带给买的,所以衣号、颜色、面料便不怎么考究。
当然,艾欣心里边还是藏着几颗糖的,会时不时地翻出来舔尝——有那么几次,刘月蓉显然喝醉了,先是痴迷地看她的眼睛,然后就抱紧了她。“孩子,你是我的孩子!”
那一刻,艾欣的身子是火烫的,脸皮烧地滋滋响,气也不敢大口喘,要融化了。
但在5月12日这天晚上,艾欣梦见抱她的显然不是她妈妈,而是那个长着蓝白皮肤的,柔软滑溜的“人鱼”。
在梦中,他们一起在大海深处遨游,极尽快乐之事。
二 胡子画家
第二天早晨,红菱小学四年级的学生艾欣从梦中醒来,看到阳光由窗帘的缝隙流进,心头竟无端地涌起了喜悦。感觉便像嘴里噙着糖一样。
因为思想比较简单,所以这种突如其来的喜悦一直支撑她吃完了她爸爸留下的早点,并像被鞭赶一样跨出楼洞,钻进阳光里,向前一路小跑冲到学校门口。然后,她便听见了一声问候——“你早啊小姑娘!”
有人隔远叫她,声音挺温和。让艾欣激动不已的,却是那男人竟然管她叫小姑娘。它出自一个陌生人的口中,其意义就格外重大。她的大胡子伯伯便这样走进了她的世界。
胡子最先吸引艾欣的,是他的眼睛。它隐藏在蓬发浓须里,极像夜幕中亮晶的星。艾欣从它清洌的湖面上照见了自己,还领受到一波波的温情,然后她才惊讶起这人的形貌来,须发蓬松得越看越像头狮子。
他的个头高得吓人,长手长脚的,穿套洗得发白的牛仔服。他在艾欣跟前蹲下来,刚好跟她平视:“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艾欣。”
“爱心?”他无声地笑了,样子怪怪的。
上课时间临近,学生们正从四面八方赶过来。艾欣用眼角的余光扫见,平时对她不爱怎么搭理的同学,在经过身边时,都把好奇的目光探过来,这使她隐隐觉着得意。她终于也站了一次中心位置。
小女孩的话匣子一旦被打开,就滔滔不绝。她告诉胡子:“我妈叫刘月蓉,是公关经理,昨天飞去国外了。”
她告诉他:“我爸叫艾大力,在公交公司上班,他是个司机。”还告诉他,“我今年十岁了,上四年级三班。”
直到大胡子笑眯眯地提醒,上课的时间快到了,她才嘎然打住,依依不舍地挥挥手:“胡子伯伯再见!”转身跑去。
进了门,扭头看,见那大胡子还呆在原地,就又冲他挥手。那人也挥手。艾欣觉着,她俩人之间有根丝连着。手连着,眼也连着。
这天早上在校门口发生的事,让艾欣着实兴奋了阵儿。下午上美术课时,秦老师满脸欣喜地进来:“同学们,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著名的海洋学家廖岸先生来咱们海岛考察,同时呢,他又是一位很有名气的油画家,所以为了配合他创作油画《海的女儿》,我们今天要在同学们当中找出一个小模特来......”
马上,艾欣就瞧见老校长陪着大胡子走进教室,她登时便云里雾里,胡子伯伯会是老师说的那个画家?这嘴巴一张开就合不拢了,只来得及发出半声“啊!”
四下的叽喳声,一下子就遥远了。
她看见胡子点头笑着说:“同学们好,很高兴能跟大家坐在一起,但愿你们不要被我的大胡子吓着。”
这话一出口,校长、秦老师、小朋友们都笑了。
几个长相姿俏的女孩赶忙坐正了身子,把胸挺得高高,眼睛随着秦老师的指指点点而眨动。但胡子只在嘴里哦哦地随声附和,最后目光撒下来,触到的却是艾欣。
那眼神是不一样的,让艾欣瞧着心一热。胡子小声对秦老师说了句,又朝艾欣指指,秦老师一愣,可能是没想到他会挑班上长相最丑的小女孩。
她走过来,说:“艾欣同学,从今天起,你便是廖先生的模特了......”课堂上轰地就炸了锅。
但此时的艾欣却并没听她老师讲完,也没听到小朋友们的唧唧喳喳。
艾欣觉得自己轻飘飘地飞了起来。
三 想念的颜色
我们的海,像蓝宝石碾碎在那里,人亲近它,总有所捡获。
春天的风只有丝丝的薄凉,海水在它轻柔的呵呼下,便像光滑的绸缎扬起抖落。黑船、白帆、绿藻,连同远处的云,都成了缎面上的饰纹。那成群的鸥鸟,则随着海水的起落,或俯冲或滑翔,让串串嘹响的鸣叫悠然远去。
这些景致落到大胡子廖岸的画笔下,已变得抽象,甚至于变形。让艾欣最不能理解的是,海水明明蓝油油的,为什么画布上却少见蓝色?她要画时,肯定红是红,白是白,不让它看上去脏。
可胡子告诉她,这样子画才有层次感,才能把光点和影象表现出来。说来说去,艾欣还是没搞懂。孩童的世界本就简单,事儿越复杂的反难圆其说。所以,廖岸就换了角度去引领她。
“你想想看,热情应该是什么颜色?”
这问题对十岁个孩子来说,还是有一定难度。特别艾欣,她从前几曾被人热情过?但她很快就回答是红色。因为大胡子的临现让艾欣感到了火热。
“这就对了!”廖岸嘉许地拍拍她的肩,“有时候,愤怒也是红色的,能烧得人失去理智......你再想想看,黄色是不是让人觉着温馨?粉红会不会营造出一个梦境?”
艾欣使劲地点点头。这些都是她从前所贪恋的,每种颜色都让艾欣想起离她很遥远的妈妈。
“我们再来看这蓝色,当然喽,蓝也分好多种的。譬如幽蓝吧,常叫人心境发冷;淡蓝呢,又会让你觉着明朗。蓝可是你肉眼能见到的最多的颜色,蓝天、大海,占去一半还多的视觉空间。”大胡子边说着,边指向海天一色的天际。
“我不喜欢蓝色。”艾欣突然说,“蓝色太冷了。”
廖岸身子一僵,在她面前慢慢蹲下去。不言语,平视着。
过了会儿,他轻轻伸出手去,却只触了触她的额发,还是没说出话来。风在旁代替了,浪在旁代替了。心去说了。
“孩子,知道‘想念’是什么颜色吗?”
艾欣摇摇头。
“你要知道想念是什么颜色,那你也就长大了。”
说到这里,他拍拍艾欣的肩膀:“好了小姑娘,你难道不想到海里边玩玩?”
“冲浪吗?”艾欣瞪大了眼睛,“水很凉的。”
胡子朝她眨眨眼:“伯伯自有办法。”
四 水膜衣
他从皮箱里摸出一个不大的瓶子来,里面盛着一些蓝莹莹的液体。
“这是什么?”艾欣好奇地看着。
“这是从极纯水里提炼出来的‘水’,滤除了溶于水里的固体物质分子和极少气态分子,再经过特别处理,分子的结构已变得异常严密,并且分子间的吸引力非常的强。”
艾欣似懂非懂地看着瓶子:“可它……能用来做什么呢?”
“给你做套水膜衣呀。”胡子说,“你只要把它均匀地涂在身上,就能在你皮肤上形成一层保护膜,能够随时调节你体内的温度,冬暖夏凉,比穿游泳衣可要好多了。”
“真的吗?”艾欣高兴地拍起了手,“那我以后就能像鱼一样在水里自由自在地游了,还不怕感冒。”
说着便脱了衣,让胡子帮她把那些蓝色的液体涂在了身上,随着廖岸手掌的摩挲,她觉得皮肤麻酥酥地,竟真的觉不出一点寒意来。
之后,她就跟廖岸牵了手,走进了海里。没想到穿过这水膜衣后,浮力也增大了,她美滋滋地游了两个来回。
廖岸看着她手脚并用地戏了会儿水,说:“怎么样,伯伯要带你进海底下看看,你怕不怕?”
“怎么不敢,可是……”艾欣支吾着,“我的气憋不长,害怕被水呛着。”
“没事,有伯伯帮你呢!再说,一旦穿上水膜衣,这些问题就被解决了。”廖岸跟她解释道,“我先考考你,什么哺乳动物能够生活在海洋里?”
艾欣歪着头想了想:“鲸鱼……还有海牛!”
廖岸点点头,冲她翘了翘大拇指:“它们可不像鱼类,能用腮来呼吸,必须靠肺来完成。所以,现在你也可以做到和它们一样,在水里用肺呼吸。”
“真的吗?我能跟鲸鱼一样?”
“当然喽,你肺部的贮氧是很有限的,但水膜衣可以帮你从水中分解氧分子,并把它逐渐地储存在血液和肌肉里,而且,这种储存呈化学结合状态,是肺储存量的12倍。”
“真有这么神奇?”艾欣听了他的话又惊又喜。
“说穿了也没有什么,自从穿上水膜衣后,你血液里的红血球和红血球里的血红蛋白的浓度就比从前高出了许多,所以可以储存氧气。”
说到这儿,廖岸抓住艾欣的手,两人同时做了个深呼吸,然后便一头扎了下去。
他们像两条大鱼一样,在海底下游弋着,那些红色的、黄色的珊瑚像花木一样竞奇斗艳,一大群一大群叫不上名来的鱼和软体动物不时地在身边穿梭,有的拖着六条长长的触须,有的形状像顶帽子,有的则在头上挑起了一盏小灯笼,一闪一灭的。
在一块乌黑的大礁石下面,廖岸从一个大贝壳里掏出颗葡萄大的珍珠,塞到了艾欣的手里,她兴奋得小脸通红。
蓦然,头顶上一片乌黑,艾欣仰头一看,见一条两米多长的鲨鱼正慢腾腾地游过来。她吓得一哆嗦,嘴里咕噜一下差点呛进水去,幸好廖岸手快,一把捂住了她的嘴巴。
待那个危险的家伙像艘舰艇似的开走了后,两个人才浮上水面去。艾欣一待头露了出来,就大口大口地呼吸着空气,水膜衣虽然有神奇的功效,但毕竟不能代替正常的呼吸。
廖岸显然是已经习惯了长时间的潜水,浮上来后依旧有兴趣做别的动作。他像鲸鱼一样,时而纵身向前跃去,腹部先着水;时而侧身跃起,背部朝下着水。
艾欣看了,高兴地拍起巴掌:“好啊!胡子伯伯,你是条大人鱼!”
“艾欣就是条小人鱼。”
五 廖岸与鲸鱼
一周有两天,艾欣会跟廖岸去海边,其余时间上学不误,但这孩子心野了,晚上也会跑去胡子那里。
她好象有说不完的话要对廖岸讲,恨不得每天都跟在他的屁股后面。“伯伯,你怎么那么喜欢在水面上钻来跳去的,嘻嘻,就像海豚表演杂技似的。”
“那可不是表演。”廖岸倒是好脾气,耐心地给她做解释,“你不常潜水是用不着这么做的,我不行,长年累月地海底下活动,肺部承受的压力非常大,所以便借跳跃来增加肺活量,同时,也把水膜衣分解氧分子时产生的废物质排泄出去。”
“原来是这个样子啊!”艾欣眨着眼儿问,“那您为什么要呆在海底下?”
“这是伯伯的工作。”
“这工作不好,太辛苦了。不过呢,海底下也是蛮好玩的。”
“像今天在浅水处转转,当然没什么好景色,你要是能到深海湾的海底花园去,那风光才迷人,准保叫你流连忘返。”
“那好,伯伯你一定要带我去,去看海底花园。”艾欣拉着廖岸的手一个劲地摇晃。
“现在还不行!你的呼吸道软骨顶不住深水的重压。”
“可……为什么你可以?”
廖岸摸摸自己的脖子,“伯伯跟你不一样,呼吸道的软骨都是加强型的。再说,在深水处,肺部受水的重压,只有紧紧收缩,差不多把所有的空气都从气管里挤走了,完全停止供氧。这个时候,我可是全靠水膜衣来维持的,并要启动另一只人工肺来辅助呼吸。”
艾欣歪着头打量他:“您不是人了么?”
“我是水陆两栖的特种人。”
廖岸说到这儿,又郑重地嘱咐艾欣:“答应伯伯,关于水膜衣的事儿,最好不要在别人面前提起。”
“为什么?”
“我不想因为它而打乱你的生活。艾欣,你的年纪太小,平静是福这句话不一定理解得透,我之所以喜欢呆在海底花园里,多半也是爱那里的清静。”
“可……你在海底下能跟谁交朋友呢?”
“跟鲸鱼做伴。”廖岸说,“你伯伯的工作就是利用那些抹香鲸来人工培育龙涎香。”
他说着就拿出一大堆图片来,其中几张就是介绍龙涎香的。艾欣看到上面写着,那是当今世界上最珍贵的一种香料,“有价无市,有市无价”。自从1984年全世界禁止商业性捕鲸后,世上的龙涎香就少之又少了。
“我把一些特殊材料做出的食物喂给这些抹香鲸吃,之后它就以柔软的、浮状物的形式存在于鲸鱼的肠胃里了,并且很难排泄出来,除非到了快收获的时候,它才会自动脱落。”
接下来,廖岸又照着各种图片给她讲解鲸鱼的不同种类。
最大的鲸是蓝鲸,长29米,大约有九层楼高,也是地球上嗓门最大的动物;
游得最快的鲸是虎鲸,也是海洋上最厉害的食肉动物;
潜水潜得最深的是抹香鲸,深达3200多米;
牙齿最长的鲸是独角鲸;
最吵闹的鲸是雄驼鲸;
迁徙最长的是灰鲸……艾欣听得津津有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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