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妈妈死了,是我杀死的。当窗外的落日余晖射进来的时候,我看见从她胸口流出来的鲜血更加红了。我问父亲在何处时,她惨白的脸又现出了迷茫,她那痛苦的双眼又露出了不解的迷惑。我在许多年后仍然无法接受那样的情景,虽然弑母后的第十天我便完全解开了所有的疑团。
当我在那可怖的血红色中惊恐地逃到一条久无人迹的长街时,三个犹如幽灵的警察悄无声息地远远跟在我的身后。高耸入云的建筑物尽管用他们黝黑的皮肤吸噬了洒向它们的所有血红的余晖,但落日余晖仍然洒满了整条长街,所以我一回首就看见一片血红色中那三个黑色的身影。我魂飞魄散地奔跑起来,但在一阵喝叫声中他们开枪射击了。我吓得魂不附体,冒了一身冷汗,而双眼也模糊了。我拼命地奔逃,但他们死死地紧追不舍。我不时挪闪身子,然而射来的光弹不时击中我的身子,我体内的能量渐渐被那一次次流遍全身的光流耗损掉了。尽管我也是这天使之都中的人,尽管我也是这高能部落的一员,但只要被耗能光弹击中十次,也同样四肢瘫痪,不能动弹。恐惧就像母亲死前的鲜血,染遍了我的全身。我在模糊中看见一道道苍白耀眼的光不住从我身旁飞闪而过,我也在惶恐的奔跑中看见无数碎状物从两旁的建筑物上纷飞而落……
如此惶恐的情景让我想起了许多年前的往事。那时我十二岁,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那样的情感。我喜欢一个穿着白衣的妙龄少女,但她死了,她是在母亲的脚下断气的。我因此而更加视母亲为女神。
那是一个月圆之夜。我与少女在街上不期而遇。当时她神色惊慌地奔跑着,似乎身后有死神在追赶。诡异的情景和已久的倾心让我不由自主地也奔跑了起来。当我赶至她的身后时,一座公园赫然出现在眼前。她气也不换地跑了进去,悄无声息而又迅速快捷。
皓月当空,公园里一片银白世界,到处都是花草树木投下的明晰的影子。当我刚将飞奔的身子停下时,就看见许多早已守在那里的人纷纷从树影中向她聚拢。白衣少女正气喘吁吁地坐在地上。她的脸色十分苍白。四五个身穿黑色警服的警察和一些穿戴各异的人围在她身旁。有个警察拿出一个蓝色的盒子,高声盘问着她。她不住摇头,月光下她那一绺黑发不住甩动,像是在挣扎。
我激动而亢奋地凝注她的脸。看上去,她就像一个被捉住的疯女。月光下,那张面孔却纹丝不动。
她那毅然决然的神情完全攫住了我的心,我从未见过如此诡异的面孔。月光顺着她的前额、鼻眼、鼻梁直至双颊冷冷地流泻,而那张脸却任其流泻,丝毫不为其所动。
这一瞬间少女的面庞是如此的凄丽,让我觉得人的一生中只能出现一次这样的神情。然而这诡异凄凉的图画仅能维持眨眼的一瞬。因为她那邪异的面容突然有了变化。
她站起来,我好像看到她笑了一笑。她那雪白的牙齿在皎洁的月色辉映下越发显得洁白耀眼。
月下,一个青年男子被两个黑衣警察押了过来。当我看见那青年的脸庞时,不由为他的英俊潇洒暗暗喝彩。他神情怪异地看着那位白衣少女,火一样的眼睛驱散掉了他身前的月色,而他月下的身影却显得孱弱而孤独。少女的神情也怪异起来,她柔情脉脉地注视他的脸庞。眨眼间,他们的目光便交融在了一处……
我这时才明白少女为什么那样笑了。
片刻之后我的眼前上演了一幕生离死别的惨剧。许多年后,当我回想起当时的情景时仍不禁泫然泪下。那些警察最后把那青年男子押走了,而少女拼命地不住扑上去相救,但都被他们无情地推倒在地。她的头发蓬乱了,那身白衣也凌乱了,她的腿也扭伤了,但她仍拼命地扑上去,然而又被那些冷面无情的警察挡住了,他们甚至将她打倒在地。青年渐渐被押着走远了,这时少女疯了般从地上爬起,追了上去。她似乎在大哭大叫,然而我怎么也听不见,我只看见银白的月色中她那苍白的脸上泪水纵横。少女最后绝望地一头撞死在地上。从她前额上飞溅而出的鲜血,在地上绘成一朵朵小花,看上去就像月夜中的梅花,鲜红中浮起薄薄的白雾。
不知何时赶来的母亲,此时越众而出,走到了少女的身旁。母亲也穿着一身白衣,月光将她的身子勾勒成一条洁白的剪影。在她那高耸笔直的鼻梁旁,我看见两道莹然的泪迹。泪光闪闪发光,就像月下的露珠一样……
当我杀死母亲的时候,脑际也重现了那月夜的情景,但我体内的一股力量很快像起飞的飞船窗外的星辰一样,越来越汹涌澎湃、越来越急剧了。最后那幅月下洁美的图画被那股涌动的力量染成了令人舒心释怀的绿色。而当我在奔逃中闪身奔入一幢大楼后,映现在我脑际的那幅图画又渐渐变成了血红色……身后的枪声依然“哧哧”地响着,但飞射而来的光弹都被我周身的光圈反弹出去了,随之传来的是隐隐的爆炸之声。他们也登上了光梯,身子闪闪发光地向我飞速赶来。但我可以暂时无忧了,因为光梯的速度是不能调节的,所以他们一时没法追上我,而因为有光圈的保护,他们也无法用枪击中我。但片刻之后,当我乘光梯盘旋而上,来至楼顶之后,我的路就到了尽头。我站在楼顶上,看着灰蒙蒙的天空和天边那微弱的一抹彩霞,感到了死亡的气息。他们见我已无路可退,便不紧不慢地来到我的身后,沉默无声地看着我。我回首便看见了那一双双隐藏在头盔镜片后面的眼睛,和从里面流露出来的讥讽。我的热血霎时沸腾起来!我绝不妥协!我绝不束手就擒!我猛回头,向平顶的边缘走去。“停住!再往前走一步你就会摔得尸骨无存!”他们惊声警告我。一阵寒风吹来,我的衣衫猎猎作响,我俯视下面那些细如蝼蚁的斑点,开始一阵阵晕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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