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
缔造者
如果仅仅是为了告别,就用去了生命中所有的力量,那么你将如何在洪水与陆地的较量中抓住仅存的机会,难道你要用廉价的尊严去换取宝贵的空间,是什么更重要,自由的渴望还是幸福的梦想?
林智蓦地惊醒,又是梦,已经无数次造访过他的,在深夜拷问他的灵魂的狱卒。他坐起来,钟仍在走着,这是第四百七十六天了,距离动工还有三天。
他醒后,只恍惚了一秒钟就下床去洗脸,像平时一样,从浴室走出来,门就准时被推开,小丁站在门口,看着他,等待。小丁到底叫什么,在这里做什么,林智全不知道,他只知道别人都叫他小丁,他每天会在各个时间和地点帮助和监视林智,可是林智却一次也没有叫过他的名字,甚至是只叫一声“小丁”。
林智住的是一间没有窗子的小房间,没有任何特征表明这个房间究竟是属于哪个建筑的一部分,在这里林智只有一件事可以做,睡觉。如果他想看看外面,就必须走出去,在小丁的陪同下。
走廊也是没有窗子的,直到走进一间明亮宽敞的大屋子,才有两扇很大的落地窗,阳光照进来,屋子里一尘不染,铺了最昂贵的地毯,有三台最先进的电脑,两台超精度测绘监控仪,一整面墙监视屏,三十套助手办公台,这只占了屋子的1/3,还有1/3是一个由人工智能系统密封的小型实验场,剩下的1/3空间里有最舒适的沙发,最精美的书籍,最动听的音乐和最可口的饮料。这些全都是属于林智一个人的,他在这里几乎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利。但林智在这里最喜欢做的一件事却是站在窗前向外面望。
这也同时是他在这里最讨厌做的一件事。
窗外是一片茫茫的大海,无论什么时候看,都只有一片大海。
每次走进这间屋子的时候,小丁就会在林智脸上看到一种一闪即逝的只有在无期徒刑的囚犯脸上才能看到的神情,每次看到,小丁都会因为不能忍受而恼火,他会狠狠地瞪着林智,只有这个时候,小丁才会不能控制自己的心情,而林智依旧可以极其平静地走进去。
今天也是一样。
10分钟之内,所有的办公台上都有了人,电脑开始运转,屏幕亮起来,监控的红灯闪烁着,伴随着轻微的响声,满是数据的纸条源源不断地被打印出来,林智一条一条地看,有的留下,有的扔进碎纸机。实验场里停放着一个模样古怪的东西,像是一颗巨大的子弹,外壳闪亮光滑,从上半部到前端都是涂有强化隔热材料的坚固合成玻璃,两侧有合拢的机械手,后部有推进器。这颗子弹将在五天后射入地球体内,经受地球滚烫鲜血的洗礼。尽管它已经在人工高温和模拟岩流下进行过载人实验,但谁也不知道它在真正进入地球体内时会发生什么情况,连林智也不知道。人工产品永远也无法和自然产物相比,因为自然生成中有太多复杂而不可测的偶然因素,每一个偶然都可能是致命的必然。
所以人类最引以为傲的征服自然,正是人类最愚蠢可笑的地方。
如同通天之塔[1]终于倒塌,对于自然,人类只能适应,不能控制。
只不过这道理林智虽然明白,却无法告诉别人。
“每次我看到这场面的时候,就觉得你真的非常值钱。”
林智听见这句话,回过头,看见老庞正站在他身后,微笑着注视着那颗子弹。同小丁一样,老庞到底叫什么,是做什么的,林智也不知道,他只知道每一个人都叫他老庞,但同小丁不一样的是,也许真的没有人知道小丁叫什么,只称呼他一声“小丁”,而“老庞”却是老庞自己为自己选择的既谦虚又温和的尊称。小丁可能明天就会从这里消失,老庞却永远不会。
“而这只不过是一个小东西。”老庞又说,望着子弹。
林智却从实验场边走了开去。老庞看了小丁一眼,小丁却只是撇了撇嘴。老庞向他赞许地微笑了一下,走到林智身边。林智第一次这样对老庞的时候,小丁一拳打断了他一根肋骨,而现在,小丁早已经学会了应该怎样对待林智。
“很快,我们就不会再在海上漂泊了。”老庞看着窗外的大海,轻轻地说。
他穿着普通的白色衬衣和灰色裤子,头上的银发在阳光下微微闪光,脸上的皱纹清晰可见。
“我老了,”他说,“想要个家。”
这间屋子在一艘船上,任何人见了这艘船都会认为它是一艘航空母舰。屋子属于林智,但船却是老庞的家。这片海域占地球表面积的二十分之一,现在,只有老庞这一艘船在它上面漂流。它属于曾经的太平洋,而现在,96%的地球表面都是海水,名字对于海已经失去了意义。
林智回过头来看着老庞,目光中闪动着模糊的讥诮。
“不要说话,”老庞轻轻摇了摇头,叹了口气,“这对你很合适,孩子。”
林智在那一刹那觉得非常悲哀,他匆匆垂下头,让阳光只轻轻掠过他的眼睑,但这一刹那的悲哀却仍被老庞看在眼里。
“你的选择很正确,”老庞清楚地说,“活着总比死要好得多。”
林智心里顿时一阵刺痛,但随即他想,至少,他已经换来了希望。
深海宁静而柔和,江舜从顶灯的光亮中只能看到海水和残破的海藻碎片,偶尔有一片被撕碎的动物尸体向上升去,但很快就被卷入他蹬出的水涡中。尽管受过极严格的训练,但在这样的水压下,江舜仍旧感到隐隐的头痛和憋闷,这里是水下6500米,温度差不多是0摄氏度。他一直向下潜,直到踩上柔软的褐色深海沉积物。最使江舜感到奇妙的就是原来大海的底下也是陆地,陆地无处不在,而人们却用一生去追寻。
“情况如何?”联络器里响起问话。
江舜用抓锚将自己固定在海底,放上一架轻巧的下钻式吸盘测试仪,测试仪轻轻震动,深入松软的红褐色泥土中,一直到坚硬的玄武岩,一根监听管直连进江舜头盔中。他仔细听了听,看着仪表盘,又将摄象仪的微小镜头对着海底一转,说:“除了不能在这儿吃烤鸭,剩下干什么都行。”
联络器里明显松了口气。江舜体贴地把一条挡住摄象头的海藻拨开,又转身看了看那株乱发般飘舞的灰白色植物。在深海6000米以下很少有生物,偶尔会见到一些闪着淡绿荧光的腔肠动物或者奇形怪状的须腕类。它们大多都是灰白色的,只有少数呈现棕褐、紫红或者深黑色。在这里,最多的生物是深海细菌。
“这里居然也有植物。”江舜说。
“上个世纪就已经发现了,”联络器里的回答漫不经心,“它们靠化能自养,一般长在火山口附近。”
江舜把顶灯的光照在那些巨大而柔软的藻片上,说:“我给它点儿光……”
“会瞎的,”联络器里轻笑一声,“像人一样,骤见强光会变瞎的。”
江舜忍不住一笑,转身向别处走去。忽然他看见一个模糊的影子,他迅速停止一切活动,深海里有各种未知的生物,但都没有发达的视力,它们大多靠测定温度和海水的振动来确定对方的存在。但马上江舜就发现那是一个人的影子,和他自己一样穿有深水潜水服,但没有他佩戴的荧光标志。他心里一动,马上收起锚和探测仪追过去,在这片海域里,现在应该只有他一个人才对。江舜很快就悄无声息地接近了那个人影,然后他发现那是一个女人,在那一刹那他的反应竟然是关闭了摄像头。
“出什么事了?”联络器里马上问。
“没事。”江舜用最小的声音说。
“那为什么……”
“闭嘴,马上!”江舜恼火地说。
女子已经发现了他,很快就向远方游去。江舜又一次惊讶地发现她居然也带有先进的推动装置,于是他也启动自己的推动装置追过去。据他所知,很少有女人能够涉足这一行。事情如江舜所料的发生,他有最强健的身体,最聪明的大脑,最先进的装备和对这一海域最深的了解。他只绕了个弧线,海底的柔和涡流便将那女子送到了他的面前。
江舜以为会发生一场和美丽人鱼的亲密接触,而那女子竟真的像人鱼一样以最不可思议的姿态垂直上升,犹如凌空的仙子。江舜一怔,随即紧紧追了上去。那女子不停地向上穿越,越过缤纷的浅海,直到洒满阳光的海面上。海面上居然泊着一艘快艇,她轻巧地翻上去,快艇几乎立刻被启动。江舜越发感到惊奇,他微微一笑,按动了改装按钮。潜水服外一层轻薄的金属贴壳立刻发出轻响,双腿内侧连接在一起,脚蹼自动卷起,腰后伸出支架和靠背,支持他的上半身,腿外侧伸出平衡翼,背后的推动器下潜入水中,同时一个小平台围上他胸前,上面有控制屏。快艇的影子越来越小,江舜却并不着急,改装虽然需要一点时间,但改装后他却几乎可以在7小时内轻松的饶地球一周。
“江舜!你到底在干什么?!”联络器里气极地大吼。
“现在我要关闭联络器了,”江舜盯着快艇的影子,说,“最多两天我一定会回去,你要是够聪明就别让老庞知道。”
他说完就切断了通讯,遮阳镜“嗒”的一声轻响自动覆盖住他的眼睛,他嘴角一扬,身子箭一般在水面上向前冲去。很快,他和快艇的距离就越来越小。过了东经70度的时候,江舜心里犹豫了一下,这里已经超出了他被确保安全的领域,再往前就是地球上仅剩的两快大陆之一了。但快艇毫不犹豫地向前冲去,江舜决定冒一冒险。
从一望无际的海上看大陆,对任何人都是一种心理上的慰藉,那是一种值得依靠的归属感,尽管祖先来自深海,但人类已经选择了陆地作为自己最后的精神家园。靠上陆地的时候,江舜发现自己跟丢了美丽的人鱼。小艇还在,但只有小艇还在。江舜上了岸,在这里,此时已是黄昏,远处灯火辉煌,江舜暗自松了口气,他已经发现自己在陆地上唯一的中立城市里。这里灯火辉煌,而这里之外的其他地方却正在战火辉煌。
已经站在陆地上,江舜却反而觉得空虚。从阳光明媚的海上来到暮色苍茫的大陆,他有一瞬间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干什么。
有两束目光投到他身上,江舜一转头就看到了斜前方的一辆深紫色的车子和车门旁的一个女子。夕阳下,那女子脸上有种冷漠而厌倦的神情。江舜恍惚中觉得这种神情似曾相识,他向她走过去。
“三百,从现在到明早5点。”女子点燃一支烟,手上的指甲晶莹剔透。
江舜愕然。
女子慢不在乎地吐出一缕青烟,海风扬起她的长发,露出脖颈上闪亮的银链。
江舜取下头盔,轻轻一笑:“你卖得太便宜了。”
女子漠然地说:“成不成交随你,价钱我定。”
江舜伸手去触摸她赤裸的脖颈,女子一动不动,连肌肉都没有颤动。
江舜贴近她,在她耳边说:“演得很好,但你不是。”
女子的目光一闪,宛如一只野生的猫。
江舜接着说:“你可以在五分钟之内换一张脸,却换不了脖子。”
他的手滑过那女子纤细的脖颈,银链下有一圈细微的红痕,那是所有深水潜水服的头盔都会留下的痕迹。
那女子却冷漠而平静地说:“下次我会记得穿一件有领子的衣服。”
江舜一笑,退了开去。
那女子看着他,说:“或者你跟我走,或者马上回去。”
江舜笑着说:“好像现在不该是由你来做决定。”
那女子一抬手扔给他一包衣服,坐回车里,说:“我的话只说一遍。”
五分钟后江舜衣着整齐地坐进车子里,还有别的选择么,他既不能就这样回去,也不能穿着潜水服走进城里去。他忽然觉得事情变得有趣了,他追上了猎物,可猎人有时却并不是真正的赢家。
这是一个极度疯狂的城市,仅存的理智让它没有卷入战火的纷争。这是交战双方的伊甸园,只有在这里,仇敌才会忘记自己和对方的身份,这里有最后的繁华和战争都为之让步的纸醉金迷。
车子驶入人来人往的嘈杂闹市,灯火闪亮,高楼林立,街上充斥着震耳的音乐和沉醉的人群。天空却黑寂,无星也无月。
江舜观望,轻轻叹息着:“这就是快乐么?”
“这是恐惧。”女子不带任何感情的说。
江舜转头看她,那女子眼中什么也没有。
“对死亡的恐惧。”她接着说,“尖锐的警报声响彻长空,所有的人惊惶地挤进地下的洞穴,脚下被踩断的可能就是自己母亲的脖子。爆炸声会让心脏狂跳,防空洞也可能被炸毁,鲜血就在你眼前横溅,滚烫地,射在你的脸上。前一秒钟,你还抱着自己的孩子,给他讲鲜花的故事,后一秒钟,怀里就只剩下一条手臂,苍白,手指甚至还会动。走出去,一切已经面目全非,你所能看到的只是同样的废墟和夹杂的尸体,而你自己的身体也会在一刹那间变得冰冷……”
她顿了顿,向车窗外看恣意放纵的人群,再一次说:“这是恐惧。”
江舜惊异于她描述的凛冽和语气的极不相称的平淡:“那也让你害怕?”
女子说:“那你又是为什么宁愿跑到寂寞的海上去?”
江舜沉默。
她又问:“你在海里看到什么?”
江舜半晌才回答:“我曾经看到过富士山,就像在陆地上时一样美丽。融雪下的山峰原来是粉红的,海水在火山口就像是稠密的银河,在我的灯下闪亮,有细沙,像在天空中飘舞,缓慢而柔软。登山是从山顶开始,然后到山腰,最后才到山脚。从下面往上看,山就像是伸入黑色的夜幕,我总是分不清到底是在海里还是天上,直到深海的柔骨鱼游过来,我才明白它现在是在海里,也不再有樱花了。”
一片沉默,过了一会儿,女子才开口:“那么生锈的废墟和腐烂的尸体呢?”
江舜叹了口气:“我从来不提醒自己有多少东西曾经是陆地。”
那女子模糊地一笑,江舜发现这一笑使她的脸顿时变得柔和而温软,他忍不住问:“我们到哪儿去?”
“我家,”女子回答,“三百块,到明天早上5点。”
江舜再一次惊讶。
那女子向他投来不置可否地一瞥:“我们不是一样?潜水都不是我们的主业,我们的主业都是出卖自己。”
江舜心里一沉,却觉得一阵愤怒。
“怎么?”那女子漫不在乎地一笑,“我的资格不够?”
“足够了。”江舜咬着牙说。
车子停在一座最豪华的大楼前,他们下了车,马上有侍应生去泊车。大厅里装饰繁复,往来穿梭的都是穿着最华贵衣服的人们,现场乐队演奏的是欢快的《平安颂》。
“钱对你很重要么?”江舜看那女子。
“这是唯一令我感到安全的东西。”女子回答。
“不管是怎么赚来的?”江舜又问。
“我只为我自己工作。”女子似乎轻轻一笑。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你知道自己刚才潜到哪里了么?”江舜盯着她问。
女子轻轻眯起眼睛:“我只不过想搞清楚一件事。”
电梯开了,他们走进一间舒适漂亮的大屋子。
江舜站在硕大的落地窗前,望着窗外的灯火辉煌,说:“这里不是很好,又何必冒险到海里去?”
那女子走过来,把一杯红酒递到他手里,望着窗外,说:“我听说,在远方一片不知名的海域,有一群人正准备做一件大事,如果成功,将会提供所有人足够的陆地和和平……”
江舜蓦地转头看她,老庞的事业是个秘密,至少,不会是个连妓女都知道的新闻。
那女子却轻轻一笑,说:“这个世界上本来就没有绝对的秘密……”
“你知道多少?”江舜打断她。
“我只知道你们的目的绝不会是拯救人类。”女子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江舜有点儿恼火,他转身走开。
那女子并不理会他,只是注视着窗外,说:“你看看这些人吧,他们中的绝大部分注定要死在这场战争里,而这个城市不过是块虚幻的乐土,人们要的是永恒的安宁,而不是暂时的欢乐,总有一天,所有的人都会为了仅剩的一点儿陆地撕破脸皮,我不想毁在这里。”
“那么你以为我们在做什么?”江舜盯着她问。
“赚钱。”那女子干脆的回答。
江舜一下子无话可说。如果说老庞正在创造奇迹,那也只是属于老庞一个人的奇迹,在为他自己带来巨大财富的同时,对这颗星球上的其他人来说,老庞提供的只是又一块可供争夺的土地。
“我真的很想知道,”那女子温柔的微笑着说,“一块陆地究竟是怎样从海里升起来的。”
她说着,优雅地脱掉外衣,江舜一时间觉得无法呼吸,而那女子却只是微笑着走进了浴室。
江舜松了口气,说:“至少你得先让我知道你究竟是什么人。”
“我表现得还不够明显么?”里面回答。
“别跟我兜圈子。”江舜叹了口气。
那女子似乎轻轻一笑,说:“你自己会有办法知道的。”
江舜在浴室门外说:“别白费力气,你只是一个女人。”
“我叫唐眉。”里面回答,然后响起水声。
江舜只好退回来,拿出自己的随身电脑。
清晨的阳光在厚密的窗帘外徘徊,江舜却还是醒来了,一睁开眼,就看见唐眉正在看着他。她不施脂粉的时候,显得苍白而细致。
江舜又闭上眼睛,说:“你已经在火星上了,为什么要回来?”
火星是所有地球上人梦想中的天堂,那里有的是陆地,没有战争。然而只有极少数的人能够支付得起火星居留证的昂贵费用。按照一般的逻辑,没有人会在已经拥有了火星居留证的前提下竟然又回到地球。
唐眉眨了眨眼睛,在被子里搂住他的脖子,说:“我果然没有看错人。”
江舜已经在昨天晚上调查清了关于唐眉的一切。工程黑客是这颗星球上少数几种有能力获得火星居留证的职业之一,自从第5次技术革命以来,工业废气的大量排放,过度采矿和开采地下水等等引起的全球气候变暖和地壳塌陷移位已经使得96%的地球表面被海水覆盖,于是诸如核能利用、石油开采等等有潜在危险或是容易引起过度开发的工程都被明令禁止,许多掌握这些技术的工程人员于是被高薪雇佣进行非法施工,雇主所获得的利润是相当可观的。与此同时,他们也要冒极大的风险,作为巨富的雇主很多情况下可以为自己洗脱罪行,而工程黑客一旦被抓获,等待他们的就只有死亡。唐眉正是这样一个工程黑客,并且看上去相当成功——她甚至已经为自己弄到了昂贵的火星居留证。
“为什么?”江舜问,“你还想要多少钱才够?”
“有人替我选择了逃离地狱,”唐眉凝视着天花板,说,“而我却背弃了天堂。”
江舜沉默着,半晌,才面无表情地说:“可我们自己都不知道结局会是什么。”
“人生就是一场赌局。”唐眉说。
“可你知道自己赌上的是什么吗?”江舜淡淡地说。
唐眉忽然明显地沮丧起来,她抽回胳膊,躺好,喃喃地说:“我希望有一天能够告诉你。”
今天终于动工了。
在阳光下,海天一色的景致有时却会让人觉得气闷和厌烦。林智望了很久,终于明白气闷和厌烦就是因为这种辽阔太接近永恒。在这种几乎绝对的海天一色里漂泊了这么久,他想,就算是老庞也会觉得厌烦了,而今天终于动工,对于老庞,无论结局如何,这都是一种新生活的开始,而对林智自己,这却只是另一场寂寞的序幕。
他发现原来世上一切痛苦都可以忍受,而唯一不能忍受的,却是寂寞。
在林智所在的这艘船后面还有一艘体积稍小的拖船,与其说是“船”,不如说它干脆就是一台巨大的水上机器。这台机器的一半是动力系统,而在它后面还有第三条船,那上面是专供它动力的核反应堆。林智不知道老庞是从哪儿弄来的这些铀235,但老庞的神奇也就在于此。林智敢说这个世上不会再有第二个人可以像老庞一样在战争的夹缝中生存得如此游刃有余。
机器的前端是一个巨大的螺旋钻头,任何一个人在它旁边都会显得像一只蚂蚁。但强与弱的关键本来就不在于体积,这句话是老庞告诉林智的,他也正是凭着对这一点的自信才决定向地球挑战。
林智站在甲板上,望着那台阳光下闪烁的机器,心里却没有任何感觉,就好象这不是他一手设计的产物,就好象他正在看着的只是一堆与他无关的废铁。工作人员们忙碌而有秩序地在三条船之间奔波,林智的无所事事在此时显得突兀而不合时宜。
另一个无所事事的人是老庞。他一手端着一把紫砂的茶壶,一手托着一支烟斗,像任何一个悠闲的老人一样不慌不忙地向林智走过来。
“这情景没有让你激动么?”老庞微笑着注视着林智的脸。
林智不知道如何回答,就算知道,也无法回答。
一个年轻人匆匆走过来,在老庞耳边说了句什么,老庞的微笑变成冷笑,简短的说:“照老规矩。”
年轻人退下去,很快,船上就有五架轻型歼击机冲上天空。林智一直佩服老庞的勇气,他占据了这片海域,甚至不惜与交战双方碰撞。但战争争夺的是陆地,而老庞要的只是海洋。所以直到目前为止,老庞是安全的。就像今天一样,不论是什么闯入了这片海域,如果它们不肯回去,老庞就有法子让它们永远也不能回去。
但从今天以后呢?
又有一个人走过来,对老庞说了句什么,老庞的冷笑又变成微笑,说:“让他到这里来。”
江舜很快就来到甲板上,看到林智也在,他不禁皱了皱眉毛。他不是讨厌林智,而是,谁也不会觉得和林智在一起舒服,如果还有别的选择,谁也不会愿意和林智呆在一起。
只有老庞是例外。
老庞向江舜微笑,说:“你想要我的祝福么?”
江舜心里虽然忐忑,但主意并没有变,他说:“你给我的,请你也给她同样一份。”
他今天把唐眉带了回来。
老庞微微点头,脸上带着宽容的微笑:“她值得么?”
“我能给你的,”江舜说,“她也能给你同样一份。”
老庞的眼睛一亮,说:“你确定?”
江舜说:“你可以不相信她,但却可以相信我。”
老庞赞同地一点头,不错,最低限度江舜是值得信赖的。
于是他对江舜说:“我对一个女人唯一的要求,就是识趣。”
江舜带着种很奇特的神情说:“也许这也正是她唯一的优点。”
老庞微笑,抽了一口烟,江舜知道他可以走了。
走了几步,老庞忽然在他身后说:“不过这里有很多男人。”
江舜停住,回头,平静地说:“可我却是第一个得到她的人。”
老庞狡黠而快活地眨了眨眼睛。
江舜转身向回走去,回头前,看了林智一眼,后者也正在看着他,用的是和平时一样的不带一丝感情的目光。
江舜是除了林智之外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和那颗子弹有亲密关系的人,林智缔造它,江舜拥有它,而除了像今天这样漠然地看一眼之外,江舜甚至没有和林智谈过一次话。
谁都没有和林智谈过话,连老庞也没有。
因为谁都没有办法和一个没有声带的人谈话。
关于林智的声带,一个医生有时也能做做治病之外的事情。老庞说,一个像林智这样的工程黑客,不需要语言这种奢侈的快乐。
这时小丁走过来,对老庞也是对林智说:“准备好了。”
老庞眼睛里顿时闪过一抹亮光,他转头看林智,林智随随便便地抬了抬手,老庞马上转过头去看那台巨大的机器。这个时刻终于到来了,
机器发出沉闷的钝响,轻轻颤动,庞大的钻头慢慢伸出,落进海里。海水顿时起了一阵波浪,钻头的连杆不断伸长,犹如一条巨大的手臂,而拳头里握着的是一根尖锐的钢针,准备透过海水的皮肤直刺入地球的心脏。钻头继续下沉,动力指数以几何级数上升,所有的监视屏都开启,接受水下工作人员的报告。二十分钟后,钻头抵达了6500米深的海底,触上柔软的沉积物。它所在的位置,正是太平洋底大洋脊火山带附近的一处地壳最薄的区域。在这里,除去300米深的褐色软泥,地壳只有10千米。
“我们可以准备喝鱼汤了。”老庞说。
船与机器脱离,驶向更远的海域。
钻头开始工作,海底发出可怕的震颤和巨响。克服最初的阻力只用了一点时间,钻头随即以巨大的速度旋转,深海沉积物四散开来,海水骤然变得浑浊,叉齿鱼和柔骨鱼惊惶而逃,但马上又被卷入直径30米的旋涡,数量众多的水母和大须墨鱼则根本没有逃避旋涡的力量,深藏在泥土中的海参和海胆甚至没有来得及做出反应便被钻头带入更深的泥沼。钻透软泥只用了几分钟的时间,钻头随即碰上由玄武岩和辉长岩组成的地壳。地壳开始粉碎,尽管在水底,钻头掀起的石块仍旧以极大的速度和力度四散飞射,无记其数的藻类、鱼类被打中,旋涡仍在增长,向上延伸。钻头和连杆仍旧屹立不动,忠实于自己的工作。整个海底都在颤动,呻吟,挣扎着滚烫的野性。
海面上的波浪很快就开始不正常,海水怪异地抖动,浅海的鱼群无目的的急游。
“只要钻破一处,其他区域会因为连动反应发生地震,岩浆有可能自动冲破地层,是么?”老庞看着远处海面上在浪头里浮动的巨大机器,问林智。
林智当然知道老庞是什么意思。这种程度的超深孔地质钻探已经足够透过轻薄的地壳,引起冲击地震和诱发地震,岩浆一旦喷射,融岩和气体的猛烈冲击造成的强烈震动有有可能触发构造地震,而在太平洋底有69座火山,一旦其中某些也开始喷发,老庞得到的就不只是钻破这一处而生成的火山岛了。但林智对这种坦然的贪婪无可奈何。如同自私一样,贪婪也是人类与生俱来的本能。
他疲惫地靠着船弦坐下来,巨大的船体在海面上颠簸,林智无声地叹了口气,点点头。
“我真的不懂,”老庞注视着林智,吸了一口烟,“你为什么总是不快乐?”
他凝视着广阔的海面,说:“我会造出很多岛屿,你应该能想到它们有多大价值,你可以得到你想要的一切,金钱、地位、女人,你甚至可以拥有和平和属于自己的陆地,你为什么还不快乐?”
林智蓦地抬起头来看着老庞,脸上有种漠然的悲哀。
“就算我不利用你,也会有别人来利用你,”老庞盯着他,一字一顿地说,“这在你入行的第一天就应该明白。”
林智顿时觉得心里像是被刺中要害一样缩成一团,难道除了被利用,他的生存没有任何别的价值?
他就像所有别的工程黑客一样,有最无与伦比的智慧,却只能过最暗无天日的生活。
唐眉站在窗前看那台巨大的机器在阳光下闪烁,入水的机械臂周围有凌乱的水纹。江舜就这样默默地注视着她阳光下的侧影,唐眉的脸上有种奇特混合着的沉静和激动,这让人永远猜不透她想要和将要做什么。江舜发现尽管他知道唐眉的一切,却一点儿也不了解唐眉这个人。
“就从来也没有人来干涉过你们么?”唐眉的手指轻轻触着玻璃,看不到她的眼睛,“不管成功与否,你们都显得太嚣张了。”
江舜轻轻一笑:“这难道不也正是你选择加入的原因么?”
“钻破岩层,让岩浆喷到海面上,人造火山岩岛屿,然后再把这种陆地拿去卖钱,”她似乎极度嘲弄地一笑,“谁想出来的?”
`“老庞。”江舜说。
“他居然也可以做得到。”唐眉点着头。
“他做不到,”江舜走过去,说,“但他知道谁能做到。”
唐眉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目光中有种含义不清的闪亮,她问:“那会有什么结果?”
“有钱的会拼命去买这些陆地,”江舜耸耸肩,“而没钱的会拼命去抢。”
唐眉不置可否地看着他。
“这个世界本来就没有救世主,”江舜说,“谁也不能一个人担起拯救全人类的担子,不是么?”
唐眉把目光转向别处,说:“你用不着跟我解释,我没有那么多道德感。”
江舜沉默了,没错,工程黑客的道德观本来就是模糊的。
“那么,”唐眉问,“你负责做什么?”
“你会看到的,”江舜平静地说,“最迟到明天早上,就会轮到我了。”
他忽然觉得有种温软的留恋从心底升起,禁不住轻轻地说:“如果我死了,你会难过么?”
唐眉看着他,冷冷地说:“如果一条野狗抢骨头的时候噎死了,你会难过么?”
江舜整个人刹那间变得僵硬而冰冷。
在实际钻探中,林智发现了测量的误差。地壳的深度实际上只有9.2公里,在其中有矿化水和大量温度超过150度的二氧化碳和氦。这使得海底生物灾难性的大批死亡。在他们之前的超深孔地质钻探特别是大样钻探的最大工作水深只到7300米,钻如玄武岩也只有650米,而他们必须突破这些界限,到达地幔低速层,那里温度可达摄氏1200度,有足够的熔融物质。那台钻探机使用了最优质的海泡泥石浆和最先进的冷却塔,压力平衡和减压装置也极其精密,超高强度轻合金钻杆上涂有长效钻探液材料和处理剂,在超过摄氏1000度高温和500兆帕的高压下,钻可以坚持40分钟正常工作。但目前为止还没有任何一种材料可以完全低抗地层下的高温高压,林智选择了自动生成的生物合金材料,在钻头和连杆外层是已成熟的合金,内部的合金仍在生长,当外层合金损毁时剥离外壳,内层合金已经成熟,可以循环工作。这样的孔底换钻头方式只有一个弊端,机械无法自行剥离外壳,需要人工辅助。
事实是人类永远无法预料自然的巨大潜能,林智一直在看着监视屏的显示数据,在钻头钻如地壳的第5小时已经开始出现重度磨损裂纹,而这仅仅是在比较刚性和温度较低的岩石圈。
午夜的时候,江舜接到突然通知,他匆匆起床,看到身旁唐眉熟睡的沉静面容。他忍不住在心里叹气,比他预料得要早,而他从未像现在一样留恋过曾经的生活。
“为什么不多弄几个钻头换着用,”他低声向来接他的搭档抱怨,“我的命也很值钱!”
“超深孔地质钻探的规则之一就是大量削减起下钻次数,”唐眉的声音忽然从后面清楚地传来,“而你的命只不过是对你自己值钱而已。”
江舜蓦地转过身盯着她的面孔,一面惊讶她似乎无所不知的本领,一面在心底升起一阵巨大的愤怒。
他忽然冲回床边,一把拉起唐眉,恼火地低声吼:“你永远不会到1200度的岩浆里去,而我去了就可能再也不会回来,就算再不值钱,我的命也是命,和你的没有不同!”
他的搭档愕然于他反常的暴躁和语气里深藏的沉痛。
唐眉怔怔地望着他,突然尖声叫起来:“那是你们自己愿意的!你们活该!”
她说完就哭起来。江舜一下子呆住了,他从未想过唐眉会哭,也从未见过女人这样哭,那不是悲伤,而是纠缠于灵魂深处的痛苦,在这个午夜反扑,吞没了这个本来坚强的女子。
江舜忽然发现唐眉脸上习惯性的冷漠和厌倦原来像极了他曾无数次在林智脸上看到的神情。他茫然地放开手,忽然转身向门外冲去。
他的搭档跟上来,对他说:“直到今天,我都不知道原来你也会怕。”
江舜的心里骤然一紧。
林智和老庞都站在下水口,那颗子弹就在吊臂下微微晃动。江舜走过去,简单地问:“开始么?”
林智点点头,向他伸出四根手指,子弹外壳也是同种生物合金材料的,同样也只能坚持40分钟。
老庞凝视着江舜,说:“早点回来,我还需要你。”
江舜面无表情地说:“40分钟已经足够了。”
他进入子弹,外壳迅速密封,他被牢牢固定在座位上,连上各种快捷指挥导线。林智向助手们点了点头,子弹被缓缓下放,快入水的时候,江舜忽然打开了舱门,他盯着老庞,一字一顿地说:“照顾唐眉,所有该我的全都给她。”
老庞郑重地点点头,而林智的眼睛里刹那间闪过奇特的光芒。舱门关闭,子弹已经入水,林智下意识的回过头,玻璃隔板后的船舱里,有个女子正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她,林智的脸立刻变得苍白。
浅海也浑浊了,江舜在无规则的抖动和旋涡中下潜,越深,沙泥就越多,海底生物的尸体也越多。钻头已经钻破了莫霍面[2],小股岩浆应该已经渗入海水,是小区域水温迅速提高,造成深海生物大量死亡,在漆黑的深海中,钻杆庞大的身躯显得狰狞而恐怖,钻头附近的软泥呈放射状,钻孔的直径有100米,海水在这里呈现黑色,极度浑浊。江舜操纵子弹潜入钻孔中,温度迅速升高,偶而会从裂开的岩壁中冒出红亮的岩流,钻孔深处的海水明亮,和岩流混合着,水况复杂而不稳定。江舜费力地接近钻头,钻头还在靠惯性旋转,岩壁因为震动而颤抖,贴近岩壁的海水沸腾着,到处都是气泡,他终于靠近了钻头,周围巨大的涡流顿时把轻小的子弹卷入,江舜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几乎失去了知觉,很久以后,涡流才减弱,钻头已经停止了工作。江舜勉强打起精神,开始操纵机械手剥离钻孔外壳,时间随着脱落的合金碎片一起沉入水底,江舜的额头开始渗出致密的汗珠,他已经在这里停留了30分钟,终于外壳全部脱落,江舜启动了最大加速度,逃命一样向上冲去。而在密封的舱内,他并没有听见钻头开始启动时刺耳的冲击声和岩层下暗涌的咆哮。
直到冲出钻孔,江舜才松了口气,下一次大概要在一天之后,现在,他还活着。忽然他感觉到不寻常的震动,钻孔周围的软泥开始摇动,龟裂,裂纹越来越大,他看了看仪表盘,周围的水温竟比刚才升高了30度,江舜猛地调头看钻孔,它剧烈的抖动,钻杆有些变形。江舜突然意识到钻头又启动了,他倒吸了一口凉气,在他出水前,钻头是不该启动的!忽然又一个可怕的念头出现在他脑海里,林智的估侧很可能还会出现误差,也许不到低速层就会有大量岩流。一身冷汗顿时浸透了江舜的衣服,他只来得及做一个提速上升的动作。软泥层就轰然一声开裂,一股滚烫发亮的岩流夹杂着海水和沙石巨吼着从钻孔喷出。周围的软泥层裂缝也一起喷出无数道火舌,子弹瞬间被卷裹进去,江舜只觉得眼前一片刺目的明亮,海水在喷射处掀起巨大的搅流,海底一片光明与黑暗的浑浊。岩流四射,这里成为一个火与水的炼狱。钻杆立刻变形,岩流一面飞溅一面向上冲,地壳发出巨响,软泥的龟裂继续以迅猛的速度延伸。
林智看到机器忽然颤动了一下,他回头向一个助手招手,那个助手看了一眼监视屏,忽然呆住了。林智走过去,助手盯着屏幕,用难以置信的声调说:“钻头突然启动了,而且是以最大转速!”
此时所有工作人员都在各自的监视屏上发现了这件事。
林智马上扑到控制台前,助手们都瞠目结舌地望着监控屏上飞速上升的速度指数,林智转头看了一眼远处的海面,机器在可怕的颤动,数据显示出海水的动荡已经超过了设定范围。
老庞厉声问:“怎么回事?!”
没有人回答,所有人都不知所措地看着林智。
林智焦急地输入终止命令,汗水沿着额角滴落,开启命令的密码只有他一个人知道,机器不应该突然启动,这种速度不但意味着机器会很快报废,而且将使江舜再也无法离开深海。忽然他心里一动,他的密码总是有一个人能够猜到,每次都是这样,从无例外。想到这里,林智不禁浑身一颤,蓦地转身,玻璃隔板后没有人。
一个助手忽然喊道:“连杆断了!”
林智的眉毛一挑,老庞几步跨过来,盯着他,问:“报废了?”
林智咬着牙,点点头。
老庞的目光顿时变得锐利,他转过头沉声说:“所有人马上上飞机离开,所有的人!”
助手们慌忙行动,一时间各种仪器开启运行的声音充满了房间。
林智注视着老庞,而小丁却把他拉出了控制室,几分钟之后,这艘航空母舰就成了一艘空船。所有的人都到了老庞的空中堡垒。这里的布置几乎和船上一样,同时,几十架歼击机作为护航紧紧包围住飞行站。
林智长长叹了口气,老庞并不是深海钻探的内行,但他却有着野兽般的躲避危险的本能,这也许正是他能够成就现在的事业的原因。事实是事态已经开始不受控制,如果引起海底火山喷发,形成的海啸会毁掉海面上的一切。船虽然重要,但老庞显然知道什么更重要。
就在林智这样想的时候,海面上突然一声巨响,半边天空刹那间明亮起来,所有人下意识地停止了行动。林智跑到观察窗前,远处海面上窜出几条火舌,海面猛烈晃动,海水上激几百米,滚烫的火山碎屑和灼热的气体垂直上喷,成为低矮的蘑菇状发光云,有的斜向冲出,速度快得惊人。那艘航空母舰几乎在一瞬间就消失得无影无综,连同所有人在那上面曾经的悲喜,在刹那间全在自然的伟力下灰飞烟灭。
林智的手顿时变得冰冷,看着这艘船毁灭,他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刚才钻头以极限速度下钻入地幔,虽然并没有到低速层,但却出现了大量岩浆。海底火山以最理想的乌尔坎诺型[3]和培雷型[4]喷发。1783年,冰岛拉基火山在喷发的头50天就形成了10立方公里的基性熔岩,而现在如此大规模的地裂和火山喷发,加上海水的冷却,不出2个月,就会得到老庞想要的一切。
刚才的混乱在面对这一奇观的时候刹那间变成了沉静。人们不知何时都站到了观察窗前,海面上的景象如此壮观而不可思议,天与海,此时都成为紫红的舞台,任由烈性的岩浆肆意狂舞,自然在水中绽放最原始的烟花,海水掀起的巨浪毫不犹豫地掀翻了动力船。黑夜在此时提前了与黎明的约会,自然以最壮美雄伟的方式宣告她的不可战胜。
许久,老庞才轻轻叹了口气,说:“这是否就是我们期待已久的时刻?”
林智注视着明亮的天际,终于点了点头,尽管机器提早报废,但成功的程度已经足够了。
老庞缓缓地说:“现在你看到了么,你是这一切的缔造者。”
林智茫然而疲惫地叹了口气,缔造者?没有一个缔造者会不知道自己缔造了什么,而林智从来也没有知道过自己究竟将缔造什么。在此时,远方城市里的人们将只看到一次轻微的海啸,没有人会想到这将为他们带来什么。并非和平与希望,老庞已经将这个世界上最伟大的奇迹变成了一桩不折不扣的罪恶。
到这里,林智想他终于已经完全看透了人类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动物。
老庞在那一刹那突然显得非常苍老:“可惜江舜看不到了。”
林智望着他的目光略有些惊讶。
老庞看着他,温和地说:“我并不是一个低级的坏人。”
然后他转向身后的人,说:“找出那个人,江舜不能白死。”
一个女子的声音忽然从一片沉默中平静的响起:“不用找了,是我。”
所有人都回过头去,唐眉沉静地站在门口,漫天的红光映着她飘舞的黑发。
林智的脸刹那间面如死灰。
周围的人群在最初惊鄂的沉静之后爆发出巨大的愤怒。他们已经在海上漂泊了太久,久得已经忘记了陆地的模样,如果这一次不能成功,就意味着他们将要不停的漂泊下去,或者重返战争的地狱。这个女人毁掉的,是所有人以为支撑的希望和期待。
有人企图冲过去,老庞抬手制止了他的追随者,他沉声说:“给我一个理由。”
所有人都听出了他语气中明显的威胁。
唐眉一笑,翻起衣领上的银色徽记,那是地球西部军的标记,那代表她是军队中举足轻重的人物。
老庞却只是冷笑了一声:“你从哪儿偷来的?”
唐眉的目光一闪。
“小姑娘,”老庞向她走近一步,“在你骗我之前,应该先了解我。”
林智突然就明白了老庞为什么可以肆无忌惮的原因。并不是交战双方对海洋不感兴趣,而是,老庞早已同他们有了约定,很可能,铀就是从军队里得到的。老庞的勇敢,事实上是胸有成竹的有恃无恐。
唐眉也马上明白了,她说:“我会记住你的话的。”
老庞不动声色地说:“那么你来做什么?”
唐眉说:“你已经看到了。”
老庞眉毛一挑,说:“你知道你毁了多少钱么?”
“反正不是我的。”唐眉淡淡一笑。
“那么你知道你也送了江舜的命么?”老庞盯着她。
唐眉依旧漠然的说:“反正也不是我的。”
“可是你知不知道你一辈子也许再也遇不上一个这样对你的男人。”老庞说。
“那是世上最不值钱的东西。”唐眉冷笑着说。
林智心里猛地一抽,望向唐眉的脸。
“这就是女人,”老庞轻轻一笑,转身对甲板上的人说,“你们都给我好好地看清,这就是女人。每个依赖和信任女人的人都只会有一种下场,就像江舜。”
然后他转向唐眉,脸色忽然沉下来,一字一顿地说:“如果我不是答应过江舜,你会死得很难看。”
林智忽然一把抓住老庞的胳膊,老庞惊讶地发现他眼中少见的涌动的情感,老庞看了唐眉一眼,忽然惊异地说:“林智!这个女人……”
林智却转过头去,没有人看见他此时脸上的表情。
唐眉忽然尖声说:“你现在已经连一句话都不愿和我说了?”
气氛诡异的安静,一群人在岩流四射的明亮的深夜里死寂地站在一间天上的大厅里。
老庞看了唐眉一眼,又看看林智,嘴角挂上一丝狡黠的微笑:“你以为毁了机器他就会跟你走么?”
他现在已经非常清楚的知道一年前林智答应和他合作的唯一条件,要的那两份火星居留证的其中之一是给唐眉的——江舜并不是第一个得到唐眉的人,而唐眉到这里来的真正目的是林智。
而且江舜也永远不会知道唐眉曾经和他说的“他居然也能做到”的“他”指的是林智而不是老庞,她和他说的最后一句“你们活该”中的“你们”也不是用错了代词,那另一个人,指的也是林智。
老庞此时已经完全掌握了这个女子最大的弱点。
“你为什么不老老实实呆在火星,”他浅笑着说,“我能给他钱、陆地和比你好一万倍的女人,你能给他什么?他还肯把你送上火星,那里有和平、繁荣和安定的生活,你为什么不肯识趣一点?”
尽管脸上仍漠然,但老庞知道他已经准确地戳中了唐眉的要害。
她盯着林智,问:“是么?”
林智背对着她,努力克制心里的颤抖,他知道老庞的意思,他还需要他,不会放他走,而他再也不能和他最心爱的女子说话了。
“你看,”老庞温和地一笑,“我保证他今天不会和你说一句话。”
“林智!”唐眉大声叫,就要跑过来,小丁利落地抓住她的胳膊。
林智蓦地转过身来,向小丁伸出手,老庞轻轻点了点头,小丁放开手。
“林智!”唐眉又一次叫,声音中充满了痛苦与绝望。在此时,她已经完全没有了惯常的冷漠与骄傲,每个人看到的,都只是一个伤心欲绝的女子,眼中纯洁得只剩下爱意。
林智难过的转过头,慢慢向后退去。也许这一点爱意就是他生命中唯一的支持,然而在面对老庞的时候,他只能选择救出一个。
如果老庞了解了唐眉究竟是怎样一个能干的女人,那么她也就逃不开一辈子颠沛流离的暗无天日,就如同现在的他自己一样。
唐眉忽然失声,她微微颤抖着说:“我只是想要知道你离开我的真正原因,现在看来,这个世界上只有金钱才是真实的……”
老庞赞同的点头,说:“你总算懂了。”
然后他又接着说:“他不是离开你,而是抛弃了你。”
他说着,拍了拍手,船舱里走出几个极年轻美丽的女孩子,她们都走到林智身边,依偎在他身上。林智心里一颤,但没动。
唐眉的脸刹那间惨白,而人也刹那间平静下来,她缓缓地说:“你还记得刚才的话么?”
老庞点头:“我有我的职业道德,你可以拿走江舜的一切,包括我这次给他的报酬。”
“我会的。”唐眉冷冷地说。
“其实他当初向我要了两份居留证,”老庞眨了眨眼,“你不想知道那一份是给谁的么?”
唐眉忽然奇特地一笑:“你以为你了解他么?他是个无论做什么都会给自己留下退路的人,他早就知道我会离开火星,那第二份,也是给我的。”
老庞目光一闪,林智在心里叹了口气,不错,最了解他的人,始终都是唐眉。随即他就看见老庞闪烁不定的目光,心里又是一沉,唐眉的这句话,更坚定了老庞对他的怀疑,很多时候,这种怀疑是致命的。
林智知道,唐眉的话,是故意说给老庞听的,她知道,在这里,得不到信任的人就几乎失去了生活的权利。
然而可悲的是,只有和老庞的这一次,他没有给自己留下退路——他无路可退。
“江舜可能会被岩流抛出来落到别的海区,”唐眉平静地说,“我会去找,如果他没死, 把他给我。”
老庞点点头:“成交。”
林智却一惊,现在下海要冒着极大的危险,而他所做的一切只不过是为了让她活下去。
唐眉却转身就向回走,走了几步,她回过头来盯着林智,目光中闪烁着惨痛的快感,她用极其平静的调子对林智说:“一年前我已经有了你的孩子,现在我知道当初打掉他的决定真的正确极了。”
林智呆住,心里骤然涌起一阵海啸般剧烈的痛苦,他猝然转身,泪水就在那一刻充盈。因为了解,唐眉也是这个世上最懂得怎样伤害他的人。
尽管已经被逼到了地球的角落,人类仍旧继续着互相伤害的历程,而那一点爱意,也许就是获救的最后希望。然而在世界的末日,又有几个人可以将这一点爱意进行到底呢?
老庞在林智耳边说:“在你为最心爱的女人出生入死的同时,看着她去为另一个男人出生入死的感觉怎么样?”
林智只是不住的发抖。老庞自得地抬起头,抽了口烟,说:“女人都是从泪水中获得勇气去对抗不幸,而男人只会用泪水去逃避痛苦和麻醉自己的神经。”
在某种程度上,眼泪和酒对于男人有同样的作用,在某些时候,也可以互相替用。
老庞对林智说:“有钱,火星上的和平生活和年轻美丽,还会有爱她的男人,对于一个女人,这难道不是最大的幸福么?”
“你的选择又是正确,”老庞接着说,“至少她还活着,而活着总比死要好得多。”
远处的海域依旧上演自然的激情澎湃,不久之后,那里就会升起一块新的大陆。
林智终于想明白,这种惨痛也许才是真正的生活,别人的结局从来就不是他所能预料的,而他为自己缔造了唯一能得到的,也许是最好的结局。
[1]通天之塔:《圣经》中人类为登上天堂建造的高塔,后来被上帝毁灭,并将聚居的人类分散各地,打乱语言作为代价。
[2]莫霍面:地壳与下伏的地幔之间的界限。
[3]乌尔坎诺型喷发:一种猛烈的火山中心式喷发,有粘稠或固体有棱角的大块熔岩伴随着火山灰喷出,形成烟柱.
[4]培雷型喷发:一种猛烈的火山中心式喷发,岩浆为粘稠的中-酸性熔岩,多气体,强烈爆炸,有迅猛的火山灰流。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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