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空人 来自茯苓的信使(一)
罗狄他们四个人站在飞船的观察窗里向着马奇星的大地望了最后一眼,然后启动了飞船。
飞船为了摆脱马奇星的引力,剧烈地喘息着、颤抖着。他们四个人都感到了耳膜的剧烈疼痛。
四分钟后,飞船的推力达到了脱离地面的水平,飞船开始慢慢地向上升。罗狄似乎感到地板在向上托,接着飞船加速,很快达到了每秒13.6公里的速度。
起飞成功了!罗狄松了口气。
罗狄关掉了前导舱里的监控器。他不需要监控器,他能感觉到飞船的每一个部分的运作。他的灵魂就像是飞船的一部分。这些年来,他天天坐在前导舱里。他对飞船太熟悉了,还需要监控器吗?
罗狄在心里默念着飞船的自动指令。他知道,他的这些指令将会被自动发送,根本无须他去关心,但他还是这样想像着:他想像他就是飞船的中心电脑,想像着自己的思维与飞船的每一处智能中心相通,想像着自己的思维沿着光缆飞向飞船的每一个角落。
飞船已经离开马奇星引力范围了。
罗狄在心中默默地与马奇星告别,与留在那里的阿姨告别。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那悬崖上写下“魂兮归来”。冥冥之中,也许他是希望阿姨的魂魄能跟着他们,跟着飞剑5号,就像他一直以为的那样:妈妈的魂魄一直陪着他们,一直在为他们唱着那支童谣。
飞船的每一处都留存着妈妈的气息。有时他从外面走进前导舱,会突然觉得妈妈就坐在驾驶座上。他甚至能听到妈妈的呼吸声。
遥远的黄河有一个月亮湾,
月亮湾里有条船,
船上有棵香椿树,
长啊长啊香椿树,
带我飞出月亮湾。
罗狄打开播放器,舒缓的歌谣一遍又一遍地在飞剑5号的前导舱里回荡。罗狄没有见过真实的月亮湾,可是妈妈的讲述已经使罗狄对月亮湾无比熟悉,仿佛已经去过无数回,仿佛那里就是自己的故乡。
许久以来罗狄一直在说服自己不要去想月亮湾,那只是妈妈的故乡,不是他罗狄的故乡,他罗狄只不过是个太空人,生在茫茫的太空之旅中,长在茫茫的太空之旅中,也将在茫茫的太空之旅中老去。
“我的家、我的故土就在太空!”罗狄对自己说。
“可是我为什么要想月亮湾?”罗狄的脑子里萦绕着这个梦,挥之不去,斩之不绝。
自打有记忆以来,妈妈就一直在唱这支歌。妈妈说这是外婆教她的,妈妈说月亮湾是地球上最美的地方。妈妈每次唱这支歌时眼光便特别的亮。有几次妈妈一边唱着,一边眼睛湿润了。罗狄现在还记得妈妈深情地唱这支歌时的神态。
今年应该是地球上的二三○五年了。父母的飞剑5号是在地球时间的二一三四年飞离哈勃空间站的。那时的罗狄还只是储存在生命舱中的一个受精卵。罗狄根本不会对那时的事情有记忆,然而罗狄的脑子里却一直留存着飞剑5号离开哈勃空间站的情景。
飞剑5号是哈勃空间站的一个跨时代的极品。它利用了最新混沌动力学思维,第一次摆脱了人类飞船的喷气式尾推动流体力学设计。它的原理与第一代尾推动飞船正好相反,它是通过对飞船前部空间的吸纳来完成飞行的。它的理论基础是中国科学家伍德芳在二○○六年七月发表的空间过渡动力学构想。经过一百多年的努力,第一代空间过渡型飞船终于在哈勃空间站研制成功了。
哈勃空间站决定在二一三四年十月一日,地球人联合体成立八十周年纪念日发射这艘新式飞船:飞剑5号。
而飞船的驾驶员便是罗狄的爸爸和妈妈。罗狄的脑子里这时又像放影碟片一样地出现了飞剑5号脱离哈勃空间站的情景。
随着一声清脆的“砰”,香槟酒在飞船的左舷梯上迸溅开来,散放出缤纷的泡沫。这些泡沫又因为哈勃空间站处于离地球十万公里的太空,呈现完全失重状态,纷纷结成五颜六色的珠花,在太阳光的照射下放射着耀眼的光芒。
哈勃空间站主控室里的人们同时举起了手中的酒杯。他们祝贺着,欢呼着。飞剑5号的红缎带在空中伸展开来,飞剑5号像一条鱼一样无声无息地脱离了哈勃空间站手臂一样伸向太空的发射架,向无边的太空滑去、滑去……
由于哈勃空间站对飞船没有重力影响,所以飞船离站非常平稳,没有老式飞船那种野马脱缰般的颤栗。飞船上的宇航员也体验不到突然加速给心血管、耳膜带来的压力。如果不是飞行指示仪上哈勃空间站的急速隐退、地球背景感的消失,也许根本就不会感到飞船已经在以亚光速飞行了。
爸爸那时在想些什么,妈妈那时又在想些什么,罗狄都无法想像,可是罗狄又分明感到一种与双亲跨越时空和生死界限的心灵的沟通。
是的,那是一种对地球、对人类的恋恋不舍依依惜别。
罗狄转过身,眼光落在一只玻璃瓶上。瓶颈上的红色丝带已经褪色,瓶里装的是妈妈从地球上、从月亮湾带出来的一捧泥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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