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空人 来自茯苓的信使(二)
罗狄清理了一下思维,打开了太空历。计算机屏幕显示,现在是地球历公元二三○五年三月二十七日,而罗狄是在地球历公元二二九○年三月二十七日出生的,也就是说,今天正好是他的十五岁生日。
罗狄摸摸自己的手臂,感到自己是真实地存在着的。
近来罗狄常常出现意识中断、意念溢流现象。有时候似乎突然思维停止了,有时候又似乎思维突然打开了,幻觉不断,脑子里像放影碟一样出现各种各样的画面。罗狄对飞剑5号脱离母体——哈勃空间站的幻觉就是其中之一。其实那只不过是罗狄按照爸爸、妈妈的描述想像出来的罢了。
这是一种太空病,在太空中长期旅行造成的意识障碍。按地球历计算只有十五岁的罗狄,其实已经在太空中飞行了近四十个太空年了。因为飞船始终在以近光速飞行,所以飞船上的时间相对于地球历时间要慢。这在爱因斯坦的相对论中就已经阐明过了。从这个意义上说,十五岁的罗狄,心理年龄已经四十岁了。这种巨大的身心差异使罗狄处于某种矛盾之中。
“罗狄,我是义慧,你没事吧?”
可视电话中传来义慧的声音和图像。义慧非常像妈妈,简直就是妈妈的翻版。
“义慧,哦,我刚才在想些事。”罗狄定了定神,按了下可视电话的按钮,把义慧的图像放大到全息激光屏上。
义慧的眼睛在激光屏幕上狡黠地眨着,斜睨着他道:“骗人!我看你好久了,呆呆的,像根木头!”
罗狄、义慧、绫子、肖赫,都是十五年前爸爸、妈妈在生命舱里将他们哺育大的。但只是义慧是由爸爸的精子和妈妈的卵子结合发育而成的,罗狄、绫子、肖赫则是地球人受精卵库提供的受精卵。他们之间没有血缘关系,他们的生理档案是经过周密计划的:
罗狄:男,运动型,沉稳;
肖赫:男,思想型,豪爽;
绫子:女,综合型,文雅;
义慧:女,感情型,热烈。
之所以这样设计,是为了他们之间能力、思维方式、才华、气质等各方面形成互补,以便互相之间产生交往力、引力和合作优势,共同完成飞剑5号的太空使命!
太空使命!神秘的太空使命!他们是为了这使命才来到世上的,他们也将因这太空使命离开这个世界。罗狄不知道,到底有没有一个世界属于他们的。地球人的世界有大地、河流、天空、太阳、月亮、绿树、繁花,还有月亮湾。而他们呢?只有狭小的飞行舱,只有茫茫的黑色太空。这也叫世界吗?罗狄用手顶了顶前侧的一个红色金属盒,那里储存着飞剑5号的“神秘使命”。
罗狄想到了妈妈的死,那神秘的死。他一闭上眼睛就会产生妈妈死前的幻觉。此刻妈妈已经在茫茫的太空中成了一个飞行着的金属包了,她会飞向哪里呢?
P3705、W2326、R7771、D8321,这组数字在罗狄的心头已经结成了一个疤。那天,他们四个人将妈妈的尸体用金属包扎好,送入弃物舱。
弃物舱打开,妈妈滑入宇宙时天象仪上显示的绝对位置便是这几组数字。
P值是罗狄选的。罗狄选用的值正是他那一年的太空年龄。
W值是义慧选的。
R值是绫子选的。
D值是肖赫选的。
当妈妈的金属包渐渐地、渐渐地退向太空深处时,他们四个人的泪水同时奔涌。泪珠因为失重环境并不往下淌,而是凝成水珠在空中飞舞。
在最后没入太空之前,妈妈的金属包跟着他们的飞船飞行了十三个小时,仿佛是舍不得离开他们,仿佛是对他们的安危放心不下。
在那十三个小时中,他们趴在窗口观察,一句话也不说,直到两腿麻木,直到飞船自动加速、金属包再也跟不上……就这样,他们把妈妈放在了太空中。此后,妈妈将在这个位置上按惯性滑行下去、滑行下去……
罗狄事后问义慧、绫子、肖赫,问他们为什么选那个位置放下妈妈。
义慧说:“信手选的,没什么。又能选什么呢?”
绫子说:“我喜欢那个数字。”
肖赫不说话。
罗狄知道他们都没有说出真正的理由,也许这是他们各人心中的秘密吧,本就不该问的。
“嘿!神经兮兮的,又在想什么呢?”义慧在罗狄的脑袋上猛拍了一巴掌,伸过头来盯着他问。
“我就知道你不会罢休,肯定会来吵一顿!”罗狄装出冷淡的样子。
他对义慧的情感中总是夹杂了对妈妈的情感。义慧太像妈妈了:黑色的瀑布般的长发,黑色的眸子闪动着温柔的光,手那么柔软。
罗狄抬起头仔细端详起义慧来,把义慧和妈妈在心里作着比较。为了稳定自己的情绪,罗狄打开了全息天体图。这种图是三维的,十分逼真和清晰。它可以作整体显示,即俯视宇宙:那些巨大的涡状星系、蟹状星云这时犹如一个芥子;它也可以对其中一部分逐级放大,定格在比如土星环的某一点上——当然,前提是对这个星系、星体有了足够的资料,并且这个点具有太空航行方面的资料价值。
现在,他们面前展示的是太阳系。5500℃的太阳发射着白光,十大行星携着六十六颗卫星安静地围绕太阳转动,偶尔有一颗彗星拖着长尾逃到展示区域之外。罗狄调整展示区域,将它逐级放大,最后成像,定格在地球上。他看到了黄河,但那只是一条“几”字形的弯白带而已。他已经试过上万遍了:沿着黄河将成像逐点定格,猜测哪里是月亮湾,然而找不到。天体图只关心宇航信息,对具体星球的信息是有限制的,即使是地球——人类的起源地。
“下班了,下班了,傻子!”义慧又叫起来。
“你看,你哪点像妈妈!”罗狄脱口而出。
“你是说我不如妈妈漂亮?”义慧问道。
“不是!”
“那是什么?”
“妈妈说话从来都是细声细气的,特别和蔼,哪像你,像个大喇叭!”
“你骂人!”义慧一下子拱过身来,捶罗狄的胸,这一捶虽然很轻,却使罗狄一下子弹了起来,飘到舱尾去了。
罗狄一边用手在空中划拉,控制自己的身姿,一边无奈地叹着气。真的到下班时间了,该让绫子、肖赫起来接替他们了。
“罗狄,请你打开天体图,我有话说。”可视电话里传来肖赫的声音。罗狄与义慧只好又回到前导舱。罗狄摁了一下按钮,打开了立体天体图。
立体天体图是妈妈发明的。罗狄记得他们小的时候,妈妈给他们讲天文课,用的是一种平面天体图。他们必须从那种被严重扭曲的图形中理解星系的实际形状、天体相互之间的实际距离等,这给他们的理解带来了困难。
罗狄直到现在还记得妈妈第一次向他展示激光全息立体天体图时自己受到的强烈震撼。平面的天体图毕竟有很大的局限,总带着“以我为中心”的人类沙文主义情结;全息天体图却使十岁的男童看到了真实的广袤的宇宙,感受到宇宙的浩瀚博大。
在茫茫外太空,十岁的罗狄已经被训练成一个熟练的宇宙飞行员了。那时他的脑子已经充满了各种计算公式和数字。
“肖赫,什么事?”
罗狄感到事态有些严重。肖赫是飞剑5号的飞行预警员,他的任务是对飞剑5号的飞行进行预警测控,及时指出潜在的危险。
“请把天体图控制器接在我的电话线上。”肖赫说。
罗狄照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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