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怎么样？罗狄警觉起来，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他迅速拨开压在身上的一棵芭蕉树的叶子，抬头四周寻找。肖赫、义慧、绫子和他一样，东一个，西一个，躺在工作舱的地板上，互相看着对方，都不说话，仿佛一点儿力气也没有的样子。罗狄松了一口气。

    宇航员有句行话：“着陆后还活着就是好着陆。”

    “我们的着陆是好着陆。”肖赫冒出一句话，打破了沉寂。

    罗狄、绫子、义慧一齐笑了起来，显然他们都知道宇航员的那句行话，他们有理由笑，无论从哪个方面讲，这都是一次好的着陆。他们还活着，飞船至少现在看来完好无损。

    但是当他们来到登陆舱，试图使登陆舱脱离飞船时，他们才发现笑得太早了。飞船虽然采用的是整船着陆的方式，也就是整个飞船直接触地，但是巨大的太空飞船本身并没有可以在马奇星地面运行的装置，它必须依赖登陆舱。登陆舱安装在飞船侧翼，依靠它，罗狄他们才能在马奇星上完成探测、采矿、选样、分拣、提炼、飞船检修等一系列任务。

    飞船与登陆舱的关系有点儿像早先地球上的登陆艇与登陆坦克的关系。登陆艇把登陆坦克送到海岸，真正上岸执行作战任务的是登陆坦克。

    现在他们的“坦克”坏了。

    自来水管粗细的钛制支架从来就不是为了承受着陆时的压力而设计的，十厘米厚的耐压壳先是扭曲，接着就迸裂开来，碎片飞向天空，散布在一平方公里的马奇星表面。好在登陆舱的附加燃料箱还完好无缺，否则，飞船储存的固体混合燃料一定会炸开来的。没有发生大爆炸，没有把飞剑5号重新抛向太空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在一片恐怖的沉寂里，脆弱无助的登陆舱像一只没用的易拉罐龇牙咧嘴地躺着，样子十分难看。

    登陆舱驾驶室还与飞剑5号主体连着，他们刚才就是从这里进来的。他们四个人松开了与飞剑5号主体相连的活动安全带，慢慢地向天花板飘去。驾驶室天花板上有一道近6米长的大裂缝，他们忍受着不习惯的重力，找到了一个没有损坏的舱外活动装置接在太空服上，以防被马奇星的大风刮跑，然后从登陆舱驾驶室爬了出去。

    四个地球人并排站在铅灰色的马奇星地面上。他们身穿耐高温太空服，每个人身后都拖着一根长长的活动安全带。身前则是他们的影子，活像一摊摊被神奇地拉成了人形的墨水。举目四顾，地面崎岖不平，寸草不生，只有一块块的灰色和黑色，灰色是硅盐晶粒，黑色是硫酸雨流集沟遗迹。这里经常下硫酸雨，落下来的雨水又会在第二天被200℃的高温蒸发。

    飞剑5号的降落地点是一小块冲击小平原，位于马奇星东半球靠近极点的边缘地带，远处是代表两个半球分界的山脉。山脉后面，白马座51号恒星刚刚爬过山顶。恒星光不像太阳光那么耀眼，它是橘红色的。在它的照耀下，整个大地一片橘红。近处的流集沟，远处的环形山，像变戏法一样，瞬间都披上了节日的盛装，煞是好看。绫子和义慧都看得目瞪口呆了。

    “简直不可思议，刚刚还是一片灰蒙蒙的不毛之地。”绫子惊叹道。

    “真美，美得无法用语言描述！这样柔和、均匀的橘红色，一点儿不显得单调和刺眼。它使地球上的绿色相形见绌。神奇的宇宙，伟大的造物主！”义慧激动得不知说什么才好。

    “说不定什么时候会下硫酸雨。”肖赫提醒她们。

    “这里四天相当于地球的一年，我想硫酸雨会在第四天、也就是马奇星的冬季降临。我们可以利用这几天时间在地下挖出防雨洞，躲过那场雨。”义慧满有把握。

    “现在朝阳初升，可几个小时后，天就要黑了。”罗狄有点儿忧虑。

    “到马奇星极点去。据我计算，那里大约四平方英里大小，是不分白天和黑夜的。”绫子发挥她的计算天才。

    罗狄同意这样做。

    可前面还有很多路要走呢！

    “这里是高纬区，离极点不远。也许我们可以在天黑之前到达那里，这样我们就可以维持太空服电压了。”绫子信心十足。

    他们的太空服储存能量有限，只能靠背部的光电池提供能源。到了黑夜，光电池停止工作，他们的保暖、氧气供应都要成问题。

    没等罗狄下命令，义慧他们已经在地上翻拣起来。肖赫翻到了一些未破损的食品包，义慧翻出了几组储电池，绫子显然对那些导向仪、掘地器感兴趣。然而依靠手工掘地器，他们怎么才能完成钚开采呢！罗狄决定自己留下来，冒险试一试。也许能在天黑前修复一辆微型运输车，这样就能实现飞剑5号主体与他们即将在极点建立的地下据点之间的联系了，可是义慧不同意他一个人留下来。

    最后罗狄让步，让绫子、肖赫先走。绫子、肖赫背上所有的食品包向着极点走去。不一会儿他们的身影便消失在一座环形山的背后。

    罗狄与义慧留了下来。他们必须尽快修复登陆舱里的运输车，否则天黑下来，能源枯竭就危险了。

    登陆舱里有两辆运输车，还有一些维修备用元件。一辆运输车已经像一堆垃圾了，根本不成形。另一辆稍好些，但是只有一只轮子。罗狄发现另外三只轮子滚在斜坡下面的石缝里，于是他向坡下走去。

    他小心地绕开那些陨石坑，绕开那些尖尖的像木炭一样的东西向下走。突然一块石头滑动起来，把他带倒了。义慧看到这情景，从上面冲下来去拉他，谁知道手刚刚触到罗狄，自己也滑倒了。

    原来这里是浮石区，浮石区是马奇星的特征性地区。大量的圆卵石层层垒积，一旦上面滑动，整个区域就会滑动。看上去一波一波，就像地球上的大海在波动。

    他们两个人都陷身于这种石头波中，在石波的峰与谷之间一浪一浪地被推向“海底”。罗狄抓着义慧的手，透过厚厚的太空服，他依然能感觉到义慧的手在颤抖。

    “义慧！”他莫名地喊了一声。

    义慧没有应声，只是把另一只手也伸了过来。他们紧紧地贴在一起，石头在他们四周“喀嚓喀嚓”地滑动，仿佛要把他们碾碎。

    义慧的眼里有泪水。罗狄看到了。义慧为什么流泪呢？命若琴弦，也许瞬间我就不复存在，你也不复存在。

    可义慧眼里竟没有一丝恐惧，相反，是那么坚定，那么执著。

    “罗狄，你怕吗？”义慧问。

    “不！我只是觉得你不该下来。如果你不下来救我，也许就只有我一个人滑下来，你就没事了。”

    “不，我愿意与你在一起。”义慧的手抓得更紧了。

    罗狄从来没有感到义慧是这么坚强。这一刻，罗狄觉得义慧长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