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夜之梦》 第一部分 第四章 俄亥俄河,菲佛之梦号船上(2)
马什犹豫不决。约克的雪利酒味道通常很美,他不想错过。但根据他对乔希的了解,他想乔希私藏的珍酿才是最高级的。此外他也很好奇。他把酒瓶换到另一只手上。瓶中液体缓慢流动,像某种甜腻腻的利口酒。“这究竟是什么?”他皱着眉问。
“一种自酿酒。”约克回答,“部分葡萄酒,部分白兰地,部分利口酒,但尝起来三种都不像。这是一种很罕见的酒,阿布纳。我和我的同伴十分喜欢,但多数人不欣赏它的味道。我相信你会比较喜欢雪利酒。”
“这个嘛,”马什边说边举起酒瓶,“你喝的任何一种酒对我来说大概都是好酒。虽然你的雪利酒的确很棒。”他快活地说道,“我说,咱们不赶时间,而且我又渴得要命。何不一起尝尝你的私房酒?”
乔希·约克发出笑声,一种发自内心的欢乐笑声,低沉悦耳。“阿布纳,你真令人惊奇。我喜欢你,但你绝不会喜欢我的私房饮料。当然,如果你坚持,我们就一起来享用吧。”
他们坐进皮椅,约克把盘子放在他们之间的矮几上。马什将那瓶酒或不管是什么的饮料递过去。约克从白西装某处的折缝中摸出一把细长的象牙柄小银刀。他刮下封蜡,刀子灵巧地一转,插进瓶塞,“啵”的一声拔出来。液体缓缓流出,有如红黑色的蜂蜜注入银质高脚杯。酒色并不透明,似乎充满了黑色细渣。看上去劲道十足。马什举起杯子嗅了嗅,酒精熏得他流出了眼泪。
“我们应该干杯才对。”约克举杯。
“为我们即将发大财干杯。”马什开玩笑地说。
“不。”约克严肃地说道,恶魔般的灰眼睛里透出沉重阴郁的力量。马什心想,约克别又要开始念诗才好。“阿布纳,”约克继续说,“我知道菲佛之梦号对你的意义,我要你明白她对我同样意义重大。对我而言,今天是个辉煌的崭新开端。你和我,我们一同造就出现在的她,我们也会将她造就成一段传奇。我一直赞赏美,阿布纳,但在我漫长的一生中,这是我首度创造出的美,或者应该说,我在创造美的过程中出了力。为世界带来一个美丽的新事物,是种很棒的感觉。特别是对我而言。我要感谢你。”他举起酒杯,“让我们为菲佛之梦号、以及她所代表的一切——美,自由,和希望——干杯。为我们的船,为一个更美好的世界!”
“为这条河上最快的汽船!”马什答道,一口把酒喝下去,差点没呕吐出来。约克的私房饮料仿佛火烧般窜下他的喉咙,灼热感在他的体内蔓延开来,甜得要死,而且有一股子令人不快的味道,连酒精和甜味都无法掩盖。马什心想,像有什么东西朽烂在酒瓶里一样。
乔希·约克缓缓地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垂下头。他把杯子放到一边,望着马什,再次面露微笑。“阿布纳,你脸上的表情实在有点滑稽。我早就警告过你。不用担心失礼,为什么不来点雪利酒呢?”
“好,”马什答道,“还是雪利酒对我的胃口。”
马什灌下了两杯雪利酒,这才冲掉了约克的酒留在他嘴里的味道。他们聊了起来。
“到达圣路易斯之后,接下来做什么,阿布纳?”约克问道。
“做新奥尔良的生意。这样大的一艘船,没别的路线可跑。”
约克神经质地摇摇头。“这不用你说,阿布纳。我想知道的是,你打算如何实现击败日蚀号的梦想?你要向她挑战吗?我很乐意看到你这么做,只要不耽误太多时间,不偏离我们的航程。”
“要真那么简单就好办了。见鬼,乔希,这条河上有几千艘汽船,全都想击败日蚀号。日蚀号得定期载送旅客和货物,和我们一样,她不可能成天跟别人竞赛。除非她的船长是傻瓜,才会接受我们的挑战。我们现在没有名气,只不过是新奥尔巴尼新出厂的一艘船,谁都没听说过。和我们竞赛,日蚀号赢了也得不到任何好处,输了却会失去一切。”他又喝干一杯雪利酒,伸出杯子向约克再要一杯。“不,我们得踏踏实实做生意,先建立名声,让整条河上游下游都知道我们的船是艘快船。过不了多久,大家就会开始讨论她的速度有多快,猜测菲佛之梦号与日蚀号竞赛会出现什么结局。”
“我懂了。”约克说道,“那么,航向圣路易斯的行程是建立名声的开始?”
“这个吗,我不会拼命想打破时间记录。她是艘新船,咱们得驯服她。我们真正的舵手甚至还没上船,没有人真正熟悉她的性能。还得先给怀提一点时间,让他找出引擎上所有的小毛病,好好训练操作员。”他放下空酒杯,“但这并不表示我们不能从其他方面着手。”他微笑着说,“我已经想出一两个主意了,你就等着看好戏吧。”
“那好,”乔希·约克说道,“再来点雪利酒?”
“不了,”马什说,“我想我们该到大厅去了。我会到吧台请你喝一杯,味道保证比你那该死的私房酒好。”
约克露出微笑。“这是我的荣幸。”他说。
对马什而言,那天晚上不同于其他任何一个夜晚。那是一个魔法之夜,是一场梦。他可以发誓,那一夜仿佛有四五十个小时,每个小时都无比珍贵。他和约克举杯把盏,谈天说地,到处巡视,对他们所造的船惊叹不已。马什第二天早上醒来时,头疼得把前晚的事忘记了一多半。当然,有些瞬间刻入了记忆,永难磨灭。
他记得自己步入大厅,比步入全世界最高级的旅店的感觉更加美妙。吊灯璀璨辉煌,油灯火光闪烁、色彩纷呈。镜子使长而狭窄的船舱显得比实际尺寸宽大一倍。一群人聚在吧台边谈论政治。有人叮叮当当地弹奏平台上那架钢琴,头等舱的门不断拉开关上,整座大厅充满灿烂的光芒和笑声。
他们整夜航行,达利站在领航室里守望,确保船只的行驶灵巧快速。甲板上灯火通明,音乐声和笑声在水面上飘荡,烟囱冒出火星与黑烟。她的名字写在驾驶室上,菲佛之梦,蓝色镶银边的漂亮粗体字非常显眼。
当晚的高潮于午夜之前来临。他们前方出现了第一艘汽船,正翻搅着河水前进。马什一看见那艘船,立即拉住约克的手臂,把他拖上领航室。领航室里有好些人。达利站在船舵前啜饮咖啡,两个舵手和三个乘客坐在他身后的躺椅上。这些舵手不是马什雇来的,但舵手可以任意免费搭乘船只,这是河上的习俗。他们经常待在领航室里和掌舵的人聊天,通宵不寐。马什没理会他们。“达利先生,”他对自己的舵手说,“前面有艘汽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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