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史籍如铁心如发 柔情似水命似涡 荥阳城破,刘邦被捉住的消息传来,慕容雨完全不相信。但是她当然不会说出来,只是没精打采地跟着兴高采烈的项羽,去看个究竟。 陪着她的燕喜一路上都在叽叽喳喳: “哎,雨姑娘,你说刘邦什么样儿?听说他以前是个无赖哎……” 慕容雨淡淡地说:“我不知道。” “你见过他吗?”燕喜追问。 “没有。”慕容雨回答。燕喜见她脸色不太好,不敢吭声了。 慕容雨的确心情不好,她联系不上夏天。而且现在她对于自己的所作所为,也并没有足够的心理承受能力。怔怔地正想心事,她坐下的那匹马突然蹦跳了一下,慕容雨身子一歪,差点儿掉下来。燕喜惊叫一声,伸手过来要扶她。慕容雨已经自己稳住了身体,微微地萧瑟一下,紧紧地捉住了缰绳。 项羽回过头,看见的就是那猎猎旌旗下,苍白无助的小脸。他皱皱眉头,勒住了马,簇拥着他的将军侍卫们也跟着停了下来。项羽旁若无人地圈马回去,对慕容雨道:“过来。” 慕容雨还没有反应过来,她的身子已经腾空而起,天旋地转中,她摔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大惊之下,她抬起头来,看见的是项羽粗黑的胡子和拧起的眉。“你不会骑马。”他说。 慕容雨被周遭惊异的目光剌得全身发毛:而且除了夏天以外,她也没有过这样与其他人共乘一骑的经历。但是在项羽强壮的胳膊下,她挣扎不得,只好低声道:“大王,放开我,我自己会……” “你不会骑马。”项羽淡淡地,却是斩钉截铁地说。 慕容雨刚想反驳,项羽已经一手搂住她,另一只手一挥,狠狠地抽了一鞭胯下的乌骓马,喝道:“走!”乌骓长嘶一声,放蹄狂奔,慕容雨被顿的牙齿咯咯作响,吓得只好闭上眼睛,紧紧地抓住了项羽的手臂。 投降的汉军东一堆西一堆地坐在地上,衣衫褴褛,满面血污,目光呆滞。见项羽到了,一队楚军马上驱敢着一小撮衣甲不整,将帅打扮的汉军,将他们押了过来。为首的将军让两名楚兵推出一人来,道:“大王,刘邦在这里!” 项羽跳下马来,却没有松开慕容雨,众人也纷纷下马,见那“刘邦”衣冠不整,一阵低低的哄笑声在人丛里传了开去。“刘邦”却亳不介意,大声道:“要杀就杀,有什么好看!” 慕容雨听见声音,抬起头来。“刘邦”也正盯着项羽,眼一睃便看见了他怀中的慕容雨,二人四目相对!那“刘邦”刺耳地叫了起来:“是你!” 项羽低头看看怀里的慕容雨,道:“你认识他?” 慕容雨正要摇头。那“刘邦”突然发出一阵可怕的,绝望的大笑声。 “老子行不改名,坐不改姓,汉王驾下纪信纪大将军!”他咆啸道:“只没想到,那个钻人家裤裆的人与你这个霸王居然勾结在了一起!”最后一句话几乎是吼出来的,震天动地。 慕容雨想起来了,那次夏天与樊哙比武时,纪信就在韩信帐下!听见纪信的吼叫声,她突然觉得有些不对劲,却又说不出不对劲在哪里。只觉得头晕目眩,身子发软,只能咬住嘴唇努力支着身体。却听见项羽的声音冰冷地响起来:“拖下去!” 慕容雨一惊,身子一颤,正要说话。却听见纪信疯狂地大笑,手掌一翻,不知从那里竟挈出一把闪着寒光的匕首来!两名挟制着他的楚兵猝不及防,竟被挣了开去!纪信势如疯虎,直扑项羽! 项羽一把护住怀中的慕容雨,却已经来不及拨剑招架,只能举起左手,本能地一挡!那匕首正正砍在他的铁护腕上,火星直冒!项羽一掌推开怀中的慕容雨,纪信却已经一把擒住了他的衣袖,揉身便剌!突然斜剌里剌出一剑,劈空架住了匕首!纪信一愣,见是范增,狂叫一声,匕首毒蛇一样缠上长剑,直剌范增胸膛! 苍老的躯干轰然倒下,纪信被一拥而上的侍卫将领七手八脚地拖开,满身是血的他还在疯狂的大笑。一名将军扑上去,拧着他的手腕将那把鲜血淋漓,冒着热气的匕首夺了下来。 慕容雨挣开项羽扑了过去,惊叫道:“范先生……” 范增强笑道:“没关系,擦破点儿皮……” 项羽喝道:“送亚父回去!”他眼风扫过已经停止挣扎,闭目待死的纪信,从齿缝里生生挤出几个字:“烧死他!” 燕喜偷眼看看焦急地察看范增伤势的慕容雨,见她并没有注意项羽下的命令,忙挨到她身边,轻声道:“雨姑娘,我们和范先生一起回去吧……” 慕容雨松开手,见众人将范增扶走,觉得全身都是软的,只能无力地道:“好……” 就在这个时候,她的腕上电脑忽然闪起了久违的红光,她一直在追索的夏天的生物脉冲电脑有了反应! 慕容雨手指颤抖,正想要打开接收系统,忽然听见人群中一片嘈杂声: “范先生!” “历阳侯……” “快点儿传医令……” 天阴了下来,刮起了冷嗖嗖的风,慕容雨眼前一黑,身子一片冰冷。一只手伸过来扶住了她。在她被搂进一个火烫的怀抱时,耳中只听清了一句话: “送亚父回彭城!” 但是,范增伤势过重,又兼年老体弱。当夜,在回彭城的路上,便去世了。 那夜,项庄寻到了慕容雨的寝帐中。 “雨姑娘,”他嗫嚅地说:“大王……” 慕容雨脸色苍白地看着项庄: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项将军。”她疲惫地说,“但是,我没有办法……” 项庄呼地一声扯开慕容雨的寝帐帐门!哑着声音只说了一句话: “……只求雨姑娘,去看看大王……” 慕容雨从夜色中遥遥望向项羽行辕。 那巨大的牛皮帐幕里,火把亮得如同白昼。 “……大王一直是一个人……”项庄低声说。 夏天睁开眼睛时,看见的是自己怎么都没想到的人。 “柳参谋?”她叫道,支撑着坐起身来,“你……你怎么来了?” 半跪在她身边的柳建伸手扶住了她,“别乱动,看看有没有伤着哪里?”他急切地说,“时间河发生了一次巨涌,你刚好被卷入了。幸好你的作战服上有定位系统,防护措施也不错,否则可能会象那些楚军汉兵一样……” “时间河的潮涌在这个时代发生了?”夏天打断柳建,急切地问。她想起来自己在睢水边上遇上了一阵狂风。那风拔地骤起,铺天盖地而来,她被卷入其中后,便什么都不知道了。她环顾四周,发现他们现在是在一条河边的芦苇丛里。远远的,夕阳正在向河川滚滚处沉落下去。 “对,”柳建回答她道,“时间河的潮涌越来越激烈了。所以地球环境实验总部决定:终止一切考察,所有考察队立刻返回23世纪。我是来增援你们的。慕容教授失踪了吧?” “她在项羽军中,”夏天答,心乱如麻。 要回去了?要回23世纪了? 那么,就再也见不到韩信了? 柳建没有注意到夏天的异样,只是道:“各国都派出了增援小组。但是由于考察队太多,又怕时间河潮涌加剧,波及‘天域’工程,所以不能派遣太多的人……”他皱着眉头道:“而且,有些考察队还发生了改变历史的恶性事件……” 夏天一惊,瞪眼望着他。 “怎么样的恶性事件?” “比如说,泄漏历史,与历史人物产生感情,或者自己直接成了历史人物的,都有。”柳建道,“英国传来的消息,一位21特别空勤团的队员,在亚瑟王时代居然成为了兰斯略特。”他叹口气说,“这样子下去的话,时间河的潮涌……” 话还没说完,便被夏天打断了。 “那么怎么办?”她问,“如果将他撤回来,也就等于改变了历史,不是吗?“ 柳建耸耸肩膀:“这个问题,只能留给历史学家和哲学家了。”他说,“纪律毕竟是纪律。——你真的没有事吗?” 夏天已经站了起来:“这里是什么地方?” 柳建道:“黄河的一道小支流——现在已经是汉三年六月了,我们现在大约在成皋一带。” 夏天跳起来,大叫道:“不可能,睢水之战在汉二年四月!” 柳建跟着她站起身来,又叹了口气,解释道:“夏天,你是被时间河的朝涌卷入的。我发现你以后,又要找个比较平稳的时间段,时间当然会乱。” 夏天捧着发胀的脑袋:“那么……我已经一年没有跟小雨点联系了……” ……还有韩信。 怎么办? 柳建不知道夏天脑子里纷乱,想了想,问道:“你们的仪器装备在哪里?” 夏天一惊,镇定下来后道:“在汉军中。” 柳建道:“慕容教授在楚军中?” “是。” “那么,我们先去汉军,取回装备。”柳建决定:“汉军在荥阳被楚军打败,汉王刘邦已率数十骑逃生。现在韩信已经打下了赵地,驻军脩武。刘邦肯定会去与他会合。——你们的装备都在韩信军中吧?” 夏天点点头。看着柳建从苇丛中牵出一匹马来。 “需要我再去找一匹马吗?”他问,脸有点儿红。 夏天并没有注意到他的脸色变化,“嗯。”她觉得需要点儿时间好好想想以后的打算。 柳建又弄回来一匹马的时候,夏天显然已经下定了决心,正骑在马上等着他。 “走吧。柳参谋。”她说。 韩信驻军的地方叫脩武。两人到达的时候,天已经亮了。柳建看了看夏天,夏天并没有因为彻夜奔波而表现出一丝一亳的疲惫。相反的,她的眼睛亮得有些怕人。她在汉军营外跳下马来,从怀中掏出一块小小的东西来,柳建认出那是一块虎符的一半。 “你怎么弄到这个的?”他吃惊地问,他知道这是古代统兵大将与君王之间联系的惟一信物。 夏天心不在焉地道:“哦?……这是小的,没有什么用处。韩信给我和小雨点做出入的信物……嘘,有声音!”她警觉地说,盯住了浓雾弥漫的远方山林。 压抑着的马蹄声自远而近,夏天与柳建已借着浓雾,避入了几丛灌木林中。见到来人,夏天瞪大了眼睛。 “刘邦?”她低低地叫了一声。 刘邦带着夏侯婴,正向着营门口飞驰而来。在栅栏边,刘邦翻声下了马,对上前准备盘问的汉兵道:“我是汉王的使者……”语气间一派不容置疑,说着就推开哨兵向营中走去。汉兵正要阻挡,后面一直低低地埋着头的夏侯婴抬起头来,出示了汉使旌节,汉兵慌忙让开路。刘邦早已走远了。 夏天一甩长发,跳出灌木丛,直向营门走去。柳建不知道她要做什么,跟了上去。守营的汉兵正一肚子气,黑着脸上前拦路。夏亮出虎符,两人对视一眼,齐齐道:“是夏姑娘?” 夏天冷冷道:“大将军行辕在哪里?” 一名汉兵指点了一下,道:“大将军现在大约还未起身……”话没说完,夏天已经快步向刘邦消失的方向跟了过去。柳建马上追了上去,压低声音急急问道:“夏天,你要做什么?” 夏天不答,一纵身跳过一座营帐前的炉灶,一闪身躲在了一棵大树后面。柳建跟在她后面,探头看见了一座较其它帐篷要大的多的营帐。 “那就是韩信的行辕?”他轻声问。 夏天点点头,皱起了眉头——刘邦挑起帐门,蹑手蹑脚地走了出来。他背后跟着满脸惶惑的夏侯婴。刘邦手中,是几支夏天在韩信处早已见熟了的调兵令箭!有了它们,可以调动韩信的整支大军! “大王……”夏侯婴嗫嚅地小声说道:“要不,还是叫醒将军……” 刘邦横了他一眼:“闭嘴!”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到,夏天和柳建离得不远,费了好大劲儿才听到只言片语: “……败了……他要不听……先调了兵再说……”下面的话消失在林立的营帐间。 夏天眼睛里闪出一道火一样的光芒,冷冷道:“他要调韩信的军队!”说着,正要纵身出去。却被柳建一只铁钳一样的手按住了肩膀! “夏天,”他沉声说:“‘脩武夺军’,历史上有名的。” 夏天一愣,一耸肩膀,摔落柳建的手,向韩信的行辕跑去。柳建又急又气,低唤一声:“夏天!”追了上去。 夏天呼的一声掀开韩信卧帐的帘幕,正要出声,却愣住了。 韩信正倚在床榻边,手支着额头,嘴角边是若有若无的冷峻笑容,眼睛里看不出一丝一亳的睡意。听见声音,他抬起眼睛,笑意骤然凝固在嘴角。 两人无声地对视,象是两尊雕像。 不思量,自难忘。 跟在夏天身后的柳建呆住了。 韩信最先打破沉寂。“夏天……”他轻声唤道,嘴角边又挂上了夏天再熟悉不过的柔和笑容。 “……刘邦偷走了你的令箭。”夏天看着韩信深陷下去的眼睛与瘦削的脸颊,想要说点儿什么。不知怎么的,却说出了与心中所想亳不相干的话来。 柳建喑喑叫苦。韩信却云淡风清地笑了起来,亳不在意地道:“我知道。”他站起身来,细细地看着夏天,缓缓地道: “若他得不到我的精兵,又怎么可能放心的让我去攻打齐国?” 那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第一次抚上了那桀骜女子的高傲脸庞,挑起她脸颊上一丝散乱的长发,轻轻地拂至耳后。他的声音柔和得如清风拂过林间: “当初我就答应过你:会尽快攻下齐地。……为了你。” 在柳建的眼中,世界一下子变了颜色。 因为一向以坚韧刚强闻名队中的夏天上尉,在那一瞬间,居然泪流满面。 “夏天,你考虑好了?”柳建问。 夏天不答,长长的黑发散了开来——平时爽朗明快的她本是最讨厌这样累赘的发式的,但是现在她的心境让她没有心情来考虑这些琐琐碎碎。她打散一直作汉代打扮的发髻,将头发重新用发夹束了起来。她动作很慢,长长青丝遮住了半边面颊,柳建看不清楚她的表情。 “夏天,”他轻轻地说,环视着周围已经整理得差不多的仪器,“你……送设备回23世纪吧。” 夏天长发一甩,转过脸来看他。 “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会做这样的决定,柳参谋。”她平静地说,“三用卫星已经回收,现在惟有我,才能与慕容教授进行单向联系。所以现在当然是由你送回设备仪器,而由我去找回慕容教授。” “夏天……”柳建说不出话来。 “我是军人。”夏天刚毅地说,眼神冷凝如冰。 柳建太熟悉夏天这样的表情了。当年夏天刚考入军校时,学校便按惯例要求所有男生剃平头,女生剪短发。本来夏天是肯定会服从校规的。但是恰巧她有位音乐学院的朋友找上门来,请求夏天为她们的演唱会出个背景。夏天想着演唱会日期离正式开学还有三天,便答应了。没想到那场演唱会上,最出风头的竟然是在《秦王破阵乐》伴奏之下,夏天的一套长拳——特别是最后一幕,夏天纵身跃起,挥掌下劈,长发扫过摄像机镜头。如云青丝中,一双琉璃珠一样的眸子滟光四射,灿如星辰!当时柳建他们所在的学生会抓拍到这个镜头,马上将它制成了当年军校“真我风采”的大幅海报。偏巧正逢央视来军校拍摄学员生活,这幅海报抢尽了镜头。搞得学校领导紧急开会讨论,最后竟同意将校规中的“女生留短发”,改成“在不影响正常学习训练的情况下,留一定长度的发式”!夏天那双金棕色琉璃珠一样的冷滟眸子,也就随着这条消息,传遍军校,也永远地留在了当时的学生会会长,现在的柳建中校心中。 柳建看着表情决绝的夏天,叹了口气,刚想说话。夏天已经扭过头去——不知道什么时候韩信已经站在了门口,他倚着门柱,静静地看着他们。 夏天淡淡地说:“韩将军,我们要告辞了。”她束好长发,继续道:“——多谢你为我保存……” 韩信淡淡一笑:“没这个必要,夏姑娘。”他平和地说,“你为我当了那么久的侍卫,还曾救过我的大王,论起来我还欠你的人情。” 夏天垂下头去,道:“不……” 她轻浅一笑,柳建忽然觉得她的笑容无限凄凉。夏天忽地抬起头,明亮眼睛直视韩信:“韩信,这大概是你这辈子,打得最坏的一次赌了。” 韩信笑道:“我本来就不是个赌徒。” 夏天道:“你……你还要去齐地么?” 韩信微笑:“我不明白我为什么不去。” 夏天说不出话来,刘邦已经调走了韩信所有的精兵,只给他留下了三四万老弱残兵。 而齐王田荣,手中握着的是几十万精锐勇猛的齐国军队。 韩信看着她,声音轻柔:“保重。”他的目光扫过柳建,轻轻一笑,转身走了。柳建凝目注视他的背影,没来由觉得那一眼极是居高临下。 ——若是韩信是23世纪的人,那么他肯定已经输得一败涂地了。 夏天已经装束停当,对柳建道:“柳参谋,咱们走吧?” 两人离开韩信军营的时候,汉王刘邦也带着大队汉军,浩浩荡荡,直奔成皋而去——项羽正在梁地与彭越率领的军队激战,正是偷袭的好机会。他留给韩信的,除了“相国”的尊号以外,只有几万老弱残兵与一道攻齐的命令。 原本连绵起复的营垒,如今已是一片肃杀。夏天快马加鞭,头也不回地绝尘而去。 ——只怕一回头,她就再也无法忍住又一次泪满双颐。 夏天与柳建在黄河边分了手。柳建虽不放心,却也无法,两人约好会面时间,柳建便呼叫23世纪,打开了时间蛀洞。 夏天默默地看着那旋转翻腾的时间蛀洞慢慢消失在空中。突然将脸埋进了身边坐骑的白色长毛中。 韩信,为什么你明知道咱们也许再不可能相见,却不肯跟我甚至说一句告别? 为什么你总是能笑得云淡风清? 难道你此生真的没有任何东西想要牵挂了么? 夏天重新抬起头时,太阳已经西斜了。 她打开腕上电脑,再一次想联系慕容雨。上次她的电脑好不容易与慕容雨的电脑有了连接,却又不知怎的突然断了消息。夏天当然不知道项羽军中发生的事情。她开始计划怎么潜入楚军,去救慕容雨。 马蹄声远远传来,夏天警觉地抓住挂在鞍鞯边的长枪。看清楚来人的汉军装束后,她略略松了口气,但并没有放开长枪。 来人是个小兵,正快马加鞭,风驰电掣而来。见河边有人,本是亳不在意,正要飞奔而去的。待他看清楚是夏天后,却停了下来,叫道:“夏姑娘!” 夏天点点头,认识她的汉军多了去了,她不可能一个个记住。 那小兵圈马回来,在夏天身边下了马,恭恭敬敬施礼问道:“夏姑娘,如今是在韩相国军中,还是在汉王驾下?” 如今夏天最怕听到的就是“韩信”二字,她僵硬道:“汉王驾前。” 那小兵显然信以为真,喜道:“我正要去见汉王。夏姑娘在这里,想来汉王离此不远?” 夏天知道方才言语不妥,胡乱道:“不……我也在寻汉王。荥阳一战,我与汉王走散了……”她正在盘算:怎样才能摆脱这个小兵。不料那小兵却先疑惑道: “荥阳战中,我就在汉王驾前,没见着夏姑娘呀。” 夏天冷冷道:“是不是一定要在尊驾面前才算‘见着’了?”她心情本来就不好,这小兵这般盘查,她可没什么心情陪他歪缠。 那小兵吓了一跳,胀红了脸陪笑道:“不敢……夏姑娘别误会,当初睢水一战,夏姑娘救过小人,至今小的还记着夏姑娘的恩德的……既然夏姑娘不愿与小的同行,小的便告辞了。”说着,翻身上马,向夏天拱一拱手,道:“小的是郦先生身边侍卫吕侈。夏姑娘若有用得着小的的时候……” 夏天一怔,问道:“你是郦食其先生的侍卫?郦先生不是去游说齐王了么?你怎么会在这里?” 吕侈道:“小的奉郦先生令,给汉王送信去的——那么夏姑娘,小人告辞了。”说着,拍马要走。不料那马长途跋涉,已是又累又渴,见黄河就在眼前,吕侈却拨转头要上路,长嘶一声,人立起来,将吕侈掀下地来! 夏天见状,上前为吕侈笼住马,道:“饮了马再走吧。” 吕侈从地上爬起身来,不好意思道:“多谢夏姑娘,郦先生说这封信极是要紧,小的不敢担搁,告辞了。说着,抓住缰绳,翻身上马,冲夏天拱了拱手,自去了。 夏天见他走远。嘴角突然露出一丝冷笑,弯腰从脚下取出一只方才一直被她踩在脚下的一只竹筒来。 “郦食其啊……”她嘀咕说,从竹筒里抽出一份帛书,展开来,一连串龙飞凤舞的小籇映入眼帘。夏天咬了咬嘴唇,将腕上电脑调整至“扫描”。 “你要去齐地游说齐王时,想要刘邦叫韩信不要攻齐么?”夏天手指敲打着电脑,冷冷地自言自语,“你记着——齐地是韩信打下来的!” 电脑上很快地出现了几行字: “高阳郦生再拜致汉王足下:楚王不义,暴戾横行,寒天下布衣心肠;纪公殉国,怒九洲侠士肝胆。郦生仗三寸辩舌,欲为王东游说齐;伏八尺微躯,得闻主身傍有阴。纪将军从人,今随郦生,言纪将军临终曰:‘大将军信,宠姬入楚,与项羽私。’仆以为:赵穿之属,徵舒之徒,伏于明主之侧;齐桓束手,晋文扼腕,遂成乱国之兆。故泣血拜书,明纪公之忠义,防小人之恶德……” 夏天卷起帛书,手指无意识地轻轻地抚过坐骑的长毛,又滑过长枪冰冷的锋锐。 ——这就叫:造化弄人。 蒯通皱着眉头看着几案前支着额头,对座下众将的争论好似亳不在意的韩信,他有点儿摸不清这位新跟随的主君的性子。见韩信一副似睡非睡的样子,他犹豫了半天,还是开口道:“相国……” “唔。”韩信似听非听地应了一声。蒯通见几名将领都向他示意“说下去”,勘酌词句,慢慢道:“郦食其只是一名辩士,齐王听了他的话就同意投降了?” 韩信睁眼,看着蒯通微微一笑,道:“齐地信使是这般说的,想来不假。既然齐地已下,韩信何去何从,望先生教我。” 蒯通见众将的目光一齐投向了自己,清清嗓子道:“汉王没有诏旨与相国,自然是依汉王令,东下三齐!” 一名叫灌婴的将军从座上长跪起来,争辩道:“蒯先生,齐王已经愿意归顺,为什么还要攻齐?先生看着兄弟们的命不是命么?” 蒯通笑道:“将军此言差了。郦生凭三寸舌,下齐七十余城。将军血战年馀,攻下了赵地几座城?这般算起来,是郦食其功高,还是百战之馀的将士们功大?” 将军们不吭声了,他们当然算得出来其中的厉害关系。他们随着韩信东征西战,一年多来才打下赵地五十来座城池。而那个又老朽又滑头的郦食其,才入齐没几天,就送来消息:说已经劝降了齐王。实在令人郁闷。 所有的目光,都投向了坐在上座闭目养神的韩信。 韩信听见将军们都静了下来,知道他们都眼巴巴地等着自己决断。却不睁眼,修长食指轻轻敲着几案,缓缓道:“赵将军说得也有道理:将士们的性命也是性命……“ 灌婴跳起来,道:“将军!刀头舔血的撕杀汉,惜什么命!将军带着弟兄们,下赵地燕国,威震中原。难道就让那老不死的压了过去?” 蒯通紧接着道:“相国,成大事者,不操妇人之仁!这是当初将军对汉王说的,望将军莫忘!” 韩信大笑起来:“蒯先生对韩信说过的话,记得真是清楚……”沉郁双目骤然闪出一道寒光,道:“那么,先生认为现在我军当如何?” 蒯通见韩信目光炯炯地盯着自己,兴奋道:“齐王已经放松历下齐军的守备,相国乘此机会,袭取历下,破三齐指日可待!” 韩信十指交叉,见所有的人都一脸期盼的望着自己,嘴角便挂上了一丝沉沉的笑容,道:“那么,郦食其的性命如何?” 众将没料到韩信竟问出这句话来,一时间都愣住了。韩信似叹非叹,道:“郦生有才,我还是很怜他的……”话音猛然刹住。发怔的众将只听一个声音在行辕门口大声道:“只怕郦生不象将军这般想法!” 众将回头,一身玄色衣装的夏天,正站在行辕的门口。 韩信手支几案,微微欠起了身子,低声道:“夏天?” 夏天看着缓缓站起身的韩信,突然觉得胸口好像堵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怀中郦食其的书信象是变成了一团火,烫得怕人。见韩信绕过几案向她走了过来,她忽然颤抖了一下,僵硬地单膝跪地,迟缓地说:“相国,我奉萧丞相命,有密信给相国。”她知道韩信与萧何私交不错,便抬出他来撒个谎。 韩信目不转睛地盯着夏天,见她脸色阴睛不定。笑着转身对众将道:“既是丞相书信……” 众将纷纷起身,辞了出去。 “夏天。”韩信弯下身去,扶住夏天双臂,想扶她起来,却发现她在微微发抖,诧异道:“怎么了?”他柔和地问,“不是相国让你来的——出了什么事?” 夏天依着韩信的手臂站起身来,但是却说不出话,更没有办法把怀中的那封信掏出来。 只要拿出那封信,一个大活人就会被活生生的煮死! 沸腾的油鼎,鲜活的肢体,沸油中肌肉块块烂裂……就算是夏天,也忍不住那恶心欲吐的感觉。 只要掏出信,郦食其就要被齐王烹死! 但是自己又是为了什么,快马加鞭,不顾一切地要回到这里来? 温暖的手笼上了夏天的肩头,韩信拥着她在几案边坐了下来,低下头看着她,轻轻笑道:“夏天,我从来没见过你怕过什么,今天真是难得。” 夏天既没有生气也没有反驳,她的嘴唇在微微颤抖,发不出声音。 韩信平静地问道:“夏天,你是为郦食其来的?你知道了什么,是不是?” 夏天迟疑着,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韩信长长地叹了口气,道:“夏天,你不会改变什么——我决定要攻取历下了,你放心。” 夏天一惊,抬起头来看他。 韩信轻轻地将她揽住,道:“你方才说:‘只怕郦生不象将军这般想法’,你以为我还猜不到你的来意吗?你知道郦食其对我有什么阴谋了,因此才回到这里来,是不是?”见夏天默默点头,他伸臂搂住了她的身体,平静地道:“可是,现在,因为你已经知道郦食其以后的命运了——齐王田广,齐相田横的残酷,天下人都知道得一清二楚,你以为我会不知道会有什么样的后果么——所以现在你又开始犹豫,是不是?”他展颜笑道。夏天从未见他笑的这般爽朗过。 夏天突然一把抓住韩信的手臂,叫道:“所以,你以为你这样做,就等于是替我推卸了责任?傻瓜才信你这种掩耳盗铃的做法!如果我没有出现在这里,你能知道郦食其要做什么?”她掏出那封信,扔在几案上。 “不能。”韩信坦然道,他根本没有去看那封信,只是用手臂紧紧地搂住了夏天,不容许她挣扎:“我当然不会这么快做决定,但是并不代表我不会做决定!夏天,你明不明白,其实我早就知道了一件事:你的世界,并不是我的世界的未来!” 夏天一怔,看着韩信。 韩信平静道:“如果你真的来自这个世界的未来,你就不该这样笑这样怒,这般骄傲又这般温柔……”见夏天瞪他,他大笑起来,道:“……因为,这个世界没有出生的人,不该来到我身边!” 正想反驳他不懂什么叫“时间朔流”的夏天,被他目光中的坚决堵住了嘴。 “你认为,我会按着你带来的,你们世界的记录,决定我的一生一世么?”韩信坚决地说,“夏天,如果是你,你会不会因为一个所谓的‘未来的历史’便去决定自己的人生?” 夏天看着他,缓缓摇头。 “所以,我决定攻打历下,不是因为你知道的历史,而是因为郦食其自己的作为。”韩信握住夏天颤抖的手指,坚决地握紧了它们:“夏天,跟我去齐地。你既然来到了这个世界,就已经成为这个世界的一部分了!——跟我走,我的夏天。” “……可是,小雨点呢?”夏天耳语一般地说道。 “……还有我的爸爸妈妈,我的朋友,我的……” 我的世界呢? 韩信笑了起来,拥紧了夏天。 “如果你选择了他们,你就不该再回来。”他平静地说。 “夏天,汉大将军韩信,是你选择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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