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副司令脸色黑得要拧出水来，喝一声：“混帐！”举手又要挥过来，却被慕容部长死死架住，叫道：“老夏！”

　　夏天笔直挺立，一动也不动。柳建一把抓住她的胳膊，焦急地低声道：“先去体检。”

　　“不准走！”夏副司令怒喝道。对夏天吼道：“夏天上尉，你已经违犯了军规，只能上军事法庭！——把你的佩枪交出来！”

　　夏天把背上的背包扔在地上，平静道：“全在里边，首长。”

　　吴正庆院士跑过来，道：“夏天上尉，先去体检，走走走……”他拉走了夏天。夏副司令呼呼直喘气。慕容部长松开他，劝道：“老夏，你冷静一点，时空研究总部要集中处理这类事件，你不能这样子对小天……”

　　“我是她老子！”夏副司令吼道。

　　“我也是慕容雨的老子。”慕容部长沉声道：“你冷静一点，这不只是咱们的家事！”

　　体检完后，夏天在实验室为她准备的房间里住了下来——没有命令，她不能走出这个房间——她捂着脸走进卫生间照照镜子，叹了口气，扁着嘴说：“铁腕将军就是铁腕将军，下手还真不含糊。”

　　她的左脸已经肿得象个馒头了。

　　夏天审视着镜中左眼挤成一条线的自己，费力地笑了起来：

　　“韩信，”她低声说，“要是被你看见了，不知道你会笑成什么样子？”

　　虽然是自嘲，但是她的声音，却带着迷乱的温柔。

　　夏天听见外面的门开了又关上，便开了卫生间的门走了出去，一下子愣住了。

　　“妈……”她叫道。

　　夏妈妈一下子扑了过来，一把抱住夏天，又哭又数落：

　　“天天，天天，妈都快急死了，小雨都回来了你怎么不回来？你看你，怎么瘦成这个样子了？天啊，你的脸是怎么回事？……”

　　夏天偷眼看看站在门口脸色阴沉，一声不吭的父亲，心虚地躲开妈妈心急如焚的眼神，避重就轻道：“妈，我一直都是这么瘦……”

　　夏妈妈指着夏天脸上发紫的五道指印，转向夏副司令：“夏鼎，怎么回事？”

　　夏副司令哼了一声，别开脸道：“给她买点儿教训！”

　　夏天看着父亲，问道：“爸，小雨点现在怎么样了？”她从来不怕老爸黑脸，夏家家规：宁折不弯！夏天天不怕地不怕的脾气，标准的夏家真传。

　　夏副司令冷冷道：“关你什么事？”

　　夏天说：“我答应了项羽，要找到她！”

　　夏副司令吼道：“你再胡说八道！”

　　夏天叫道：“这算什么胡说八道？小雨点已经是项羽的虞姬了，她喜欢项羽，项羽喜欢她，怎么了？”

　　夏副司令气得脸色发黑，吼声如雷：“混帐！你再说这种混话，老子抽你！”他举起手来，看看一边的夏妈妈，又放下去，吼道：“你是去完成国家交给你的任务的，夏天上尉！”

　　夏天叫道：“我们没耽误工作！”她无畏地直视老爸：“爸，我一直都是把工作和感情分开来看的！我在工作中认识了一个人，我喜欢他！”她大声说：“无情未必真豪杰，怜子如何不丈夫！爸，这还是您教我念的！“

　　夏副司令眼睛出火，吼道：“你……”举起手，眼看着巴掌就要抽过来。在一边急得团团转的夏妈妈见状，一步插进两人中间：“夏鼎，你想干什么！”

　　“躲开！”夏副司令吼道！夏天担心地叫道：“妈！”

　　夏妈妈一步跨到夏副司令面前，大声问：“夏鼎，天天还是不是你女儿？”

　　“我没这种女儿！”夏副司令吼道。

　　“你没有是吧？”夏妈妈逼近他，道：“这种臭脾气是谁教的？想干什么就干什么，非要上军校的劲头儿又是谁惯出来的？现在你又没这个女儿了，啊？你有本事，你把我们娘俩都轰走！她不是你女儿了，你还有什么资格打她？”

　　夏妈妈的宽容性子是军区闻名的。但是宽容性子的夏妈妈发起威来，虎威凛凛的夏副司令和天不怕地不怕的夏天上尉都会发抖，这也是整个军区都知道的。夏副司令的手定在了半空中，落不下来。他哼了一声，放下手别过脸去，不吭声了。

　　夏妈妈回过头去数落夏天：“天天，你胡涂了！你是23世纪的人，你不要爸爸妈妈了？你知不知道，我和小雨的妈妈，多少天没睡过觉了？”她抹着眼泪，“小雨妈妈都急得住院了，你们这些孩子……”

　　夏天说不出话来：“妈……”她祈求地叫道：“可是……您跟爸爸又不是没爱过……”她咕噜道：“你们俩没爱情，那我哪来的？”

　　“你少狡辩！”夏副司令吼道，对夏天偷换概念转移重点的做法来了个当头棒喝，“你现在是违犯军规，你……”

　　夏妈妈怒气冲冲地横他一眼，夏副司令生生把“要上军事法庭”几个字憋了回去。

　　“天天，”夏妈妈说，拉着夏天在椅子上坐下来，“你想过没有：你和小雨，倒底能怎么样？你们难道真的要留在几千年前？”

　　夏天苦着脸说：“我不知道，妈。”她悲哀地说：“我想过了：我们不可能留在那个时代……可是妈，我硬不下心肠来，我走不了，真的。”

　　夏妈妈不吭声了，她是太了解自己的女儿了。

　　过了一会儿，她低声问：“天天，你喜欢的那个人，究竟是谁……”

　　“韩信。”夏天干脆地说。

　　夏妈妈叫起来：“天天，难道你不知道……”

　　“我知道。”夏天坚定地说，“我知道他最后的结局是灭三族——爸，您能不能暂时不要发火？我有事要跟您谈一谈。”

　　“你说。”夏副司令硬邦邦地说。

　　“爸，我离开韩信的时候，是汉四年，楚汉战争决战的前一年。”夏天说，“楚汉战争现在的胜负关键，在韩信身上。现在，如果他愿意，改变历史只是轻而易举，那么时间河……”

　　夏副司令冷冷道，“你要用这个来威胁我们？”

　　“不是我，爸。”夏天镇静地说，“是韩信。”她见父亲瞪她，赶紧道，“爸，我是军人……”

　　“你还知道你是军人？”夏副司令吼道。

　　“……我什么都没有对韩信说。”夏天继续说，“但是……他居然什么都猜到了。”

　　“怎么可能，天天？”夏妈妈吓了一跳，道。

　　“妈，我从没对你们撒过谎，你知道。”夏天说，“如果你们认识韩信，你们就会明白他为什么会猜得到——汉初三杰的智慧，真的不是吹出来的。”她轻轻地笑了起来。

　　夏副司令看着桀骜不驯的女儿无意识间露出的柔和笑容，突然大声地清了一下嗓子，背过脸去。

　　“夏天上尉，”他生硬地说，“你准备一下，明天你将和慕容雨教授要到慕尼黑的时空研究总部，接受国际法庭审查。”

　　“是。”夏天站起身，立正答道。

　　夏副司令“呼啦”一下子打开门，大步走了出去，“碰”的一声把门狠狠摔上。

　　第二天，在准备出发的时候，夏天与慕容雨终于重逢了。

　　“小天！”慕容雨尖叫道，一下子扑过来抓住了夏天胳膊，一迭连声地叫起来：“他们说你回来了，却不准我来找你，我急得不行！天哪，你的脸怎么回事？是柳建带你回来的？你……”

　　“小雨点！”夏天拉住慕容雨的双手，苦笑地说：“一次问一个问题吧。你的项王都没你这样性急呢。”她低声说，“虽然他为了找到你，差点儿和我吵起来。”

　　“你见到项羽了？”慕容雨焦急地低声问。带她们上飞机的监管人员严厉地说：“你们不能谈论这些事情，慕容教授，夏天上尉。”

　　夏天冲慕容雨笑笑，道：“咱们算不算罪犯？”

　　“我不知道。”慕容雨说，“现在有不少看法，有人认为宇宙是平行的，时间是不可逆转的，那么咱们就根本不算是‘改变过去’；有人却认为时间河的潮涌会给它流经所有的世界带来危机。不过不管怎么说，‘天域’工程已经暂停了……”

　　夏天叹口气，道：“好吧，小雨点，听天由命好了。不说这个了，你现在好吧？听说你妈妈病了？”

　　两人不约而同地避开了感情话题——她们对于对方情感归属都知道的一清二楚。但是正因为知道得太过清楚，两人都不知道该怎么样开口——这个问题太敏感也太棘手，谁都是心中无数，所以谈论也是没有用的。

　　座落在慕尼黑的时空研究总部对于时空扰乱问题的审查安排得很周密，不仅有时空专家，地球物理学家等专业人员，甚至还有历史学家，社会学家和哲学家参加进来。审查会要求所有的审查对象先写事件分析报告，而审查则在三天后举行。

　　夏天与慕容雨被安排在相隔不远的房间里。对于她们的行动限制并不严格，但是被要求活动范围限制在时空研究总部，不允许与外界接触。在时空研究总部安排的住宿区里，各国的考察队员很快就互相认识了，在彼此都有点儿“同病相怜”味道的感召下，他们不约而同地聚集了起来。

　　“知道吗？”英国来的丹尼尔•；本森在夏天房间里高谈阔论，他是夏天的老朋友，两人早在夏天初入伍的时候就在中英两国的军事交流中认识了。“这次审查会世界都在关注。”他说，“甚至有可能现场直播……”

　　“你的吉尼维尔又看不到。”夏天不客气地泼他冷水，“醒醒好不好，你真以为自己是兰斯略特了？”本森正是柳建所说的那个英国21空勤团的队员，他回到的是亚瑟王时代。

　　“那么，夏，你说，真正的兰斯略特在哪里？”本森问道，“历史书中有他，可是他没有出现——出现的人是我。那么，我是历史还是现实？”

　　夏天耸耸肩膀，“历史还是现实，这是个问题。”她说，“但是这不是我们要争论的重点。”她大声说，“我们要的，不就是要找回自己在历史中失落的感情么？”

　　本森大力地鼓起掌来，“说得好，夏！”几位在夏天房间里来的各国考察队员也你一句我一句地附和：

　　“当然，你不知道，华盛顿将军那时还是个可爱的小毛头……”

　　“玛亚姑娘一点儿也不怕陌生人，那热情劲儿……”

　　“你说，要是她把我当成了雷神托尔，我能不帮助她吗？”

　　夏天挤过人群，走到正在发呆的慕容雨身旁。

　　“小雨点，”她认真地说，“我想过了，我们还是要好好谈一谈，你还想回去吗？”

　　慕容雨脸色平静地抬起头来看着夏天。

　　“不，”她说，“我不是那个时代的人，我也接受不了那个时代的生活习惯和观念。小天，刚才你说得很对，谁都是想要找回找自己在历史中失落的感情。可是代价太大了，我付不起。”

　　“嗯。”夏天沉静地说，“我知道。”她突然狡黠地笑了起来，“我听楚军的近卫们说，项羽把所有的侍妾都遣回彭城去了。听说以前他是经常喜欢带着一两个的……”

　　“小天，你就不要再替项羽做说客了。”慕容雨疲惫地说，“他对我很好，不象史书中写得那么刚愎自用。就连范增，也不是因为他的猜忌而死的——可是，我……”

　　她说不下去了，夏天笑嘻嘻地看着她，

　　“小雨点，我可不是要替项羽做说客。”她说，“我只是想知道一件事：项羽甚至不敢确定你对他是否有感情，为了这个他还差点儿和我吵起来——可是为什么某个人要对我说：她已经是项羽的虞姬了？你真的以为你在演‘霸王别姬’么？”

　　慕容雨叹了口气，道：“不……当然不是。”她烦恼地说，“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这么说。小天，当时我不想你来找我，我知道你爱着韩信，所以……”

　　夏天明亮的眼睛直视慕容雨：“小雨点，你对待我的感情问题倒是足够坚决的，可是你为什么不相信你自己？——当然，这得要让你自己抉择，但是我有件事情想告诉你。”

　　慕容雨闭上眼睛，听着夏天平静沉稳的声音，那声音好象从天外飞来一般，她虽然听得很清楚，但是她花了极大的力气，才理解了夏天所说的话：

　　“那两个奇怪的男人，为了得到他们想要的女人，已经打算联手攻打汉军了。”

　　审查会的头两天进行的是个别审查，夏天与慕容雨被分在同一区。审查会倒有点儿象故事会，审查对象津津有味地讲，审查人员满脸兴趣地记。几场审查下来，审查对象几乎都快被物理学家、环境学家，还有历史学家们缠死了。

　　“这算什么审查？”夏天从审查自己的小房间里走出来，嘀嘀咕咕地对也是刚刚出来的慕容雨抱怨，“简直就象场考查总结报告。那个老头子一个劲儿问我汉使旌节有几旌，我哪里会去数？他居然还认为我观察不够仔细！”

　　慕容雨忍住笑，安慰好友道：“得了，再过两天就公开审理了，那时就……”

　　她的话没有说完，本森便从后面追了上来：

　　“夏，看报纸了吗？”

　　夏天不满意地说：“我陪了几个老头子一整天，哪来的时间看报纸？”

　　本森拉着夏天和慕容雨转弯下楼，一溜小跑地回到住宿区。进了他的房间后，他啪地一声拧开在玻璃钢墙上随处都可以显示的一张电子报纸。夏天与慕容雨的眼睛立即被大标题吸引住了：

　　“世界各国时间控制室暂行措施出台”。

　　底下一行稍小的黑体字更是触目惊心：

　　“修正历史”。

　　“这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可笑的矫枉过正，”本森评论说，“虽然我认为我去的那个世界没有什么可修正的……”本森说，“除非他们把我送回去，否则亚瑟王怎么办？谁去救他？——不过我想那些老古板们是不会同意这样做的。……哎，夏，你怎么了？”

　　夏天死死咬住嘴唇，她明白韩信最后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了！

　　韩信嘲笑说“不想再伤人”的柳建是“猫哭老鼠”，智慧如他，已经猜到了柳建的真正任务：

　　修正历史，让刘邦称帝！

　　那么就得要除掉刘邦帝位前的绊脚石……

　　夏天呼地转身就走，慕容雨惊慌地叫了一声：“小天，你去哪里？”

　　“我要回去！”夏天头也不回，斩钉截铁地说。

　　“小天，你开什么玩笑！”慕容雨是真真正正地吓住了，她冲过去拦住夏天，“你到底要干什么？你怎么可能回得去？……”

　　夏天定定地看着一脸焦虑的慕容雨，突然狠狠地攥住了慕容雨的肩膀：

　　“要修正历史的话，想改变历史的人就得死！”她吼道：“我不知道柳建具体会怎么做，但是你真的要项羽垓下悲歌，自刎乌江？”她的表情刚毅得可怕，“小雨点，你可以自由选择。但是我只懂得一件事：爱我的那个男人要为我改变历史！那怕是要与他根本想象不到的高科技世界为敌！”

　　“小天……”慕容雨软弱无力地说：“你冷静一点……你怎么回得去？”

　　夏天冷冷地说：“这个地方的警备大概还难不倒我，我先回国。”

　　一直在听着两人说话的本森突然插话了，夏天与慕容雨争吵的时候用的是英语，他当然能听得清楚明白：

　　“夏，不用回中国。”他快乐地眨眼睛，“这里就是时空研究的总部，怎么可能没有时光机呢？”他俏皮地用了个科幻电影的叫法，引得本来把脸绷得紧紧的夏天也笑了起来，她问：“你怎么知道？”

　　“有这样想法的人可不止你一个。”本森说，“他们以为这里关着的人是些什么？一堆特战队员！做了决定的人可不少。不过，夏，你是最有魄力的。”他夸张地捂隹眼睛，“当初我怎么没玩命追你呢？白白让那小子捡了个大便宜。”

　　“麻烦你不要胡说八道好不好？”夏天哼道，“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了——你现在就带我去见和我一样打算的人，可以吗？”她对慕容雨简短地道了声抱歉，说了句：“小雨点，我晚上找你。”就跟着本森一起出了门。剩下慕容雨愣在当地。

　　鸡皮疙瘩……？“小雨姬” ……“小雨……”

　　项羽……

　　垓下悲歌……自刎乌江……

　　夏天的声音又在她耳边响了起来：

　　“爱我的那个男人要为我改变历史！那怕是要与他根本想象不到的高科技世界为敌！”

　　慕容雨象梦游一样地摸索着坐下来。

　　——小天，我真羡慕你，敢爱敢恨……

　　……我呢，我又真的是已经放下了那个又急燥又温柔的男人？

　　那只海胆到了23世纪就死去了，她已经把它做成了标本。没有人知道她是多么珍重地把它藏起来的……

　　信息社会牛毛一样多的电子报纸最喜欢的就是爆炸新闻，第二天一早，它们就高兴得冲了出来，争先恐后地霸占人类的眼球：

　　“慕尼黑消息：受审特战队员强行占据时间控制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