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小就没有孩子愿意和我玩，我们的姐姐们也排斥我，这不仅因为我长得丑，更因为我是妖精的女儿。

    我从来没有见过我的母亲，给我送饭的婆婆是个慈祥的人，她说母亲在生我的时候死去了，在她死去的那个瞬间身体化为了虚无。她说母亲是她见过的最美丽的女子，有着曼妙如天籁的歌声。

    婆婆总是对我叹气：“小姐，你长得要是有一点点像你的母亲，就是人间绝色了。”

    是，除了歌声，我没有一点像母亲。自从婆婆被大妈趁父亲去朝歌时赶走以后，我对这个王府的全部感情就只剩下了逃离的愿望。我唯一的朋友是那只小松鼠，我是在十岁那年发现自己可以听懂它的话的。

    姬发的出现，于我是一场奇迹。

    这一天是我母亲的忌日、我的生日，我想为她，为自己在那个荒郊外的古寺里祈求福缘。

    姬发躺在佛座前，就这样突然闯入了我的视野。他安静地阖着双目，发出匀称的呼吸。他的皮肤那么白，就像吹一下就会破掉，他的嘴唇红润如春天的花朵。他的头发柔软地垂在身旁，睫毛那么乌黑悠长，在微微地颤动，就像蝴蝶在花间扇动着美丽的翅膀。

    他真美，我呆呆地想。虽然他穿的衣服那么破烂，可是他就像是一个奇迹，那么美好，生生地闯入了我的世界。

    姬发一直住在古寺里，他是一个没有家的人。我无数次躲到一边偷偷地看他，在清晨，放很多好吃的东西到古寺的门口。

    我总是在他睡觉的时候唱歌：

    云淡风清好时光，青莲放，杏花开，小船摇曳到江南。携手同游相伴久，一生一世长相守。

    这是走了的婆婆教给我的江南小调，她说那是三夫人，也就是我的母亲生前最喜欢的歌。我以前从不懂得这首歌的意思，而现在渐渐地明白一些了。我唱得婉转悠扬。

    姬发爱上了我的歌声。这是小松鼠告诉我的，它说那个漂亮的大哥哥总是茫然地问它，是谁有这么美丽的歌声，他很想见到这个唱歌的人。

    可是我不敢见他，我怕，我怕他被我的丑陋吓倒，从此不再理我。如果那样我宁可他一直在我美丽的声音里想象我的样子，在他的想象里我一定是个完美的女孩子。

    这一天，姬发病了。他躺在地上，不住地呢喃着：“水，水……冷……”

    我抱起他，从荷包里拿出清凉退热药冲开，喂他服下。他吐了出来，我又喂。昏迷中的他一直紧紧地抓着我，那一刻我竟然有了幸福的感觉。我想即使他是昏迷的，可是他一定不会忘记这种感觉，有过这样一个女孩子，在他生病的时候陪伴他，一心一意地照顾他。

    第三天，他的烧终于退了。那天我从睡梦中惊醒，看到了姬发微笑的脸。我惊惶失措地去摸我脸上的面纱，面纱还在。

    他问我：“你是谁？是你照顾了我吗？是你常常给我送吃的吗？是你有着美妙的歌声吗？”

    他的步步逼问让我丧失了任何勇气，我慢慢地后退。姬发拽住了我的裙角，他说：“回答我，是你吗？”他温和的语气里有不可抗拒的威严。

    我努力挣脱了他的束缚，我仓惶而逃，我拼命地跑离了这个地方。

    我没有发现，我遗失了一块手帕。

    回到家中，我摘下面纱，悲伤地哭了。第一次，我深深地希望自己可以继承母亲绝世的容貌。哪怕是一点点也好，他一定会渐渐地爱上我。我们一起歌唱，我会让他带着我远离这个地方，远离辉煌却冰冷死寂没有温暖的王府，我们一起离开冀州。

    我会让他带着我去江南，去那个温暖湿润的地方——我母亲最喜欢的地方。

    可是我没有勇气，我没有勇气摘下面纱见他。我心里有着深深的害怕。在悲哀的恸哭里，我的心里突然有了一个想法：我要去找女娲娘娘。我记得婆婆在我小的时候给我讲过的故事，她说女娲娘娘是主宰天地的神，她可以满足凡人的一切愿望。

    一个月夜，我离开了我生活了十四年的王府。走的时候我没有回头。

    我在心里坚定而温柔地说：“姬发，请你等我，等我在最美丽的时候与你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