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分 寻找银狐 寻找银狐(5)
“路被雪盖住了,这沙坨子被雪盖住后,往哪儿看都个样子,我辨不出方向了。”他揉了揉被白雪晃伤了的眼睛。他担心自己患上雪盲症。
“那哈尔沙村啊,是个被沙子淹到裤裆的屯子,穷得丁当响,人都快穷疯了,你去那儿干啥?
他张了张嘴,又咽下话。紧了紧背包,然后犹犹豫豫地说道:“想找个人,但不定能找得着。屯子这么穷,为啥不搬到外边去?”
“说的是。可这屯子人邪门儿,说是他们在那儿住了多少代,老祖宗的骨头都埋在那里,舍不得离开。叫我说呀,他们是在等死!场大沙暴,放屁工夫全埋进流沙底!呵呵呵。”老汉又干冷地笑着,问道,“你去找谁?”
“老‘安代·孛’铁木洛老人。”他惊悸地瞅着老汉。
老汉的粗眉毛扬动了下,眼睛迅疾扫他眼。
“找他?你认识他?”
“不认识。听人家说的。”他怕老汉再盘问,站起来,背起那龟壳式的古铜色包。老汉的眼睛盯着他这沉甸甸的包。他这才发现,老汉手里当棍拄着的是杆猎枪!他的心抖。
“年轻人,回去吧。那老汉是个老疯子,那哈尔沙村也是个疯村,你去那儿没有好果子吃!”
老汉的双眼重新瞩望起大漠,摸出烟袋锅放进嘴里咬着。他立刻闻到了那蛤蟆烟呛嗓子的辛辣味道。
“老爷子,您能告诉我去哈尔沙村的路吗?”他站在那儿,保持距离,态度恭敬。
老汉不理睬他。半天,才说句:“前边那座高坨子根,有条毛毛道。”
“谢谢。”他转身向那座高耸的白沙坨子走去。
“回来!”老汉声喝叫。
“啊?”他站住了,回过头看眼老汉手里的猎枪,乖乖地走回来。“老爷子,我这包里可没什么值钱的东西,都是些书和资料,还有几块面包。”
老汉似听非听,依旧冷漠地望着西边的雪野大漠。“解下水壶扔过来!”
他照做了。
老汉的手离开那杆猎枪,伸进怀里摸索着,慢腾腾地掏出个牛皮壶,拔开塞子,往他的铁壶里倒起来。流出来的是水。他大为震动。
老汉把水壶又扔还给他,说:“到哈尔沙村,至少还有十里沙坨子路,不是十几里。赶路肺热,老吃冷雪会得病的。倒在野外,叫狼儿叼走了可别怪我,呵呵呵。”
他有些愧疚地望着老汉,喉头发热又发堵。可老汉的眼睛,又去注视起远处的雪野大漠,陷入沉思,根本没有理会他那感激涕零的样子。
他最后次回头看时,那个古怪的老人,像具挺尸横卧在冰雪沙包上,动不动。几只饥饿的乌鸦在他上空盘旋。不知是老汉捉弄了他,还是他自己无用,他始终没有找到那条毛毛道。在那座高坨根,倒是有些野兽或动物走过的杂乱痕迹。他害怕碰上沙狼沙豹什么的,没敢跟那些遗迹走。于是,他在这迷魂阵般的雪野沙坨子里,整整转了两天。夜里是在处沙坡上的放牛娃挖的洞里度过的,弄了把火,才差点没有被冻死。第天,他接着在雪坨子里转悠,根本走不出去。他开始绝望,觉得自己辈子也转不出这迷宫了。周围都是样的颜色,样的坨子地形,太阳有时在北,有时在南,有时却从西边升起,落到东边去了。他担心自己会发疯。
他像棵木墩般滚倒在雪地上。喘气像拉风匣,嗓眼冒烟火。又临黄昏,暮色正在扩散,坨子里的暮雾漫上来包裹着他,时而露出他脑袋,时而露出他胳膊腿,看上去如同被切割的残缺不全的人。他伸出舌尖,舔了舔从爆裂的嘴唇渗出来的血丝。
陌生老汉给的水早喝光了,带来的面包也啃完了,饥渴的他肚肠咕咕叫,两眼冒金花。那个该死的哈尔沙村在哪里呢?那个引他陷入绝境的神秘的“黑孛”后代,在哪里呢?
他从背包里拿出本书。这是部发黄发旧磨损得不成样子的书,是德国学者海西希所著《蒙古人的萨满教》。他脸上绝望中又显示丝苦涩的笑容,如醉如痴地摩挲着那本书,双唇抖动,陷入了种梦幻境界,魔症般地吟诵起萨满教的“孛”歌来。
在那古老的黄金世纪,
在那浩茫的长生天下,
萨满教的法师“孛”诞生,
驾着蓝天巡护蒙古各地;
把你的束得绷绷的黑发放开来呀,
把你的活得紧紧的躯体松开来呀,
那疯狂诱人的旋律就是“安代·孛”曲呀,
大家赶快如虎似狮地跳起来吧!
他“扑通”声,栽进个雪坑里。阵眩晕,眼前闪过纷乱的金星后又化成片混沌朦胧。他双手本能地乱抓,突然感觉摸到了只毛茸茸的兽脚,同时听见“噢儿”声嘶哮,白影闪,有兽物蹿出雪坑而去。他闻到股浸入肺腑的奇香又变成奇臊之气,使他半迷昏的脑袋激灵,突然爆发出阵狂笑:“哈哈哈……”他身不由己笑个不停,他的手乱抓乱摸,又摸着了只软绵绵的小物体,有股血腥的肉香,饥饿的他边狂笑边撕咬起这只小肉物。
惊走的银色兽类,丢下了只小野鼠。
他感觉灵魂又开始归位,生命慢慢地也回到他冻僵的躯体,只是内心中想狂笑的冲动无法自抑!
“哈哈哈……”他怡然自得地仰躺在雪坑里,嘴啃着血鼠,发出阵阵瘆人的狂笑,不知不觉昏迷过去。
这时,清冷的月亮爬上来,挂在东边的树梢上。
老铁子在那个黑乎乎的树洞下站定,抬眼瞅着。难道这个祖坟地的老树洞,就是它藏身的窝吗?他够不着树洞口,耳朵贴在树干上谛听,听不见任何动静。那洞口离地面有两米多高。他不甘心就这样不明不白地放弃搜索,尤其这兽类已侵犯到他家祖坟,又迷住了他的儿媳。
他踩着树桠往树干上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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