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去丹麦皇家剧院(Royal Theater)看芭蕾：“安娜·卡列尼娜”。

    欧洲的芭蕾给我印象最深的有两处：一是情感，二是舞台。

    幼年时曾听我的钢琴老师讲过，真正的艺术是存在于技巧之外的，一个艺术家是否优秀，一个很重要的标准就是他能不能超越技巧、自由地表达自己的情感。当时的我正为钢琴枯燥的指法和复杂的技法所困，对老师的话并没有领会多少。多年以后，在北京、柏林、维也纳和丹麦分别看过了一些芭蕾和歌剧，方渐渐体会到“情感”二字。

    我在国内时经常看中国芭蕾舞团和上海芭蕾舞团的演出，很多优秀的演员可以在舞台上用脚尖走出轻盈的舞步，用身体跳出优美的曲线，他们的技巧纯熟得令人赞叹，于是这门艺术就给我留下了一个精致的优雅的一丝不苟的印象，每每为之折服钦佩，但除了艳羡和叹服之外，少些感动。在欧洲看芭蕾的感受则大不相同：演员们完全摆脱了技巧的桎梏，他们跳得自由、活泼而奔放。在这里，舞蹈早已远远超出了技巧的范畴，我很少去注意演员的技巧和功力，也不会去数女主角单腿转了几个圈，因为我看到的不是表演，而是对情感、对心灵乃至对一种情绪的淋漓尽致的表现。它让我完全沉浸在那些或感伤、或欢乐、或高昂、或低落的情绪之中，以至于常常忘了身在剧院，仿佛已然随着他们去了舞台上的那个年代，呼吸着他的呼吸，心情也随着故事情节跌宕起伏。一场看毕，观众们往往先是一阵静默，片刻后才能回过神来，报以热烈的掌声。我常常看到一些人眼含热泪或者带着微笑走出剧场，通过观众的情绪就可以轻松判定，刚才上演的是悲剧还是喜剧。

    欧洲人很讲究芭蕾的舞台布景，舞台的每一个部分都是活动的，后台的背景在不断变化，随时可以降下铁栅栏把舞台分隔成几个空间，火车车厢也可以直接“开”到舞台上来……从柏林到维也纳再到哥本哈根，所有的舞台都是这样。这已经构成了一出戏成功与否的一个决定性因素，它所营造的立体感远甚于电影。它使人们忘却这是一个舞台，而仅仅记住了这是一个活动的有血有肉的真实可辨的世界，这个世界在观众眼前开放：开幕时让你走入，闭幕时再让你恋恋不舍一步三回头，恰应了中国人的老话：“人生如戏”。

    对欧洲人来说，看芭蕾听歌剧是一件比工作还重要的事情，男女老少无一不衣着华贵，步态矜持而优雅。在剧院里，你可以欣赏到各式各样的晚装和礼服，那样的盛装不啻出席一个最盛大的宴会——人们可以买最廉价的票，但不可以在仪容上马虎一点。剧场里到处衣香鬓影，领位员极绅士地领你入座——尽管你的票是最便宜的，他/她脸上的微笑也丝毫不少半分，让你的心里顿时多了一片坦然。

    事实上，在丹麦各家剧院中时时有前排的空位，可坐在后排的人绝不会自动前移——他/她们买的票价低于前排，于是自觉地坐到相应的位子上去——在国内音乐厅内看演出时，前排也常有虚席，我经常看见坐在后面人在中场时换到前面去，此中不同，殊有意趣。

    今天丹麦全国转暖，气温骤达22℃，在邻居Liza家的院子里吃晚餐，夕阳金黄的余辉洒在餐桌上。大家举杯，杯中的红酒映着夕阳的光辉，又添了一层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