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7天丹麦童话之旅》 第三部分 临行前的复杂心情
5月30日:临行前的复杂心情
找出在北京的首都机场就订好了的机票,我开始在书桌前计算飞机抵达北京的具体时刻,因为有时差,又加又减,好容易才算清楚。我认识的欧洲人都不喜欢数学,难道我到了欧洲,数学也退步了。
这两天在家休息,回国的心情急切起来,电视和小说都失去了以往的吸引力,不知为什么,就是看不进去,最喜欢的简·奥斯丁也觉得索然了。
收拾行李时才发现,住了四个月,平白竟多出这么些东西。主要的自然是书,来的时候为了轻装,只带了一本英汉辞典和一本董桥的小册子的《这一代的事》,在这边便忍不住买了许多书。左看右看,一本也不忍丢下。欧洲书贵,每拿起一本书,我都可以想起当时咬牙买下的那番情形。
此番欧洲之行,居然一件衣饰也未曾添置,这倒是在北京时没有想到的。即使在巴黎这样的时尚之都呆了5天,我却连正经逛服装店的时间都没有。路上看到橱窗里精致的设计,总想着回头再买,结果路上看见一本卢浮宫出的画册,不用说,衣服又变成了书。
拿了本小说跑到屋前的草坪去。坐在秋千上,仰望蓝天白云,有一架飞机划过天空,拖了两条长长的尾巴。几天之后,我也要乘着它飞过丹麦王国上空,飞过四个多月里对这片土地的记忆和爱。
Sophie的好朋友Julia来玩,还带来两条狗,母的叫Anna,公的叫Albert,还是只上好的猎犬。两个家伙极通人性,没有允许绝不进屋,只乖乖在厨房里呆着。Albert偶然在起居室门口探探脑袋想进屋,我朝它喊声“Albere,nej(别进来)”,它就乖乖地摇摇尾巴,缩头走了。
欧洲人和狗的那份亲热我已目睹过不止一次。这两条狗因为都是猎犬的胚子,所以很懂规矩,而曼青家的那条狗“日光”就不这么乖了。用曼青的话说,她们家是“人吃啥狗吃啥,人睡哪狗睡哪”、“人和狗没区别”。他们这种对待动物的平等态度固然是好的,但对于中国人尤其是我们这帮不能在宿舍里养宠物的学生来说,平时不觉中养成的小洁癖就难免被它们触犯。
刚来时Sophie曾问过我有关中国人吃狗肉的问题,嘉去她丹麦妹妹的学校演讲时,底下的第一个提问者也拿这个问题问过她。看起来很简单的一个文化差异,其实反映了两种不同的生活态度。过去有相当一部分人是“唯我独尊”,认为世间万物都是为人所取、尽人所用,区区猫狗之类更是如此,广东人的“敢吃”就鲜明而直接地反映了这一点。而西方人讲的是世间万物皆平等,长期以来家家都有宠物。习惯了把它们当作家庭成员之一来看待,久而久之,对于自然环境也有一种与人平等的尊重与理解,所以欧洲的很多发达国家并没有以牺牲环境作为发展经济的代价,或者在大机器生产对环境造成了一定的损失之后人们很快意识到了这个问题而加以注意和改进。做到这一点,除了有战略规划的因素影响之外,其实与这种根深蒂固的平等自由的观念有很大关系。
母亲在电话里问我在“外国”生活的如何,我才恍然意识到自己原来是在“异国他乡”。真的,除了语言之外,这里的一切对于我来说都是那么的熟识而亲切:爬满绿叶的院墙,隔壁阳台上的丹麦小国旗,还有那幢我们公寓楼每月聚餐的小白房子,第一次聚餐的时候我像个小女孩似的被伊丽莎白领着照顾着,第二次聚餐的时候我跟隔壁的一位女士聊天忘了时间,第三次聚餐的时候我教他们用中文写自己的名字,后来有个邻居每次见到Elizabeth都特意让她向我“带好儿”——刚才还归心似箭,现在又恋恋不舍,人的感情真是世间最复杂的东西。
6月1日:再会!哥本哈根!
丹麦没有国际儿童节——这是最让Sophie不满意的。
哥本哈根新建了一个安徒生博物馆,今天下午4点开门大吉,头一个小时免费。我不知道开门的时间,一点多就到了。看看时间还早,就去旁边的书店里转悠,这一转悠不要紧,看见书架上有一本Louisa May Alutt的经典之作《Little Women》,也是“Wordsworth Classic”的那一套,39克朗,只有一本了,毫不犹豫地掏钱买下。走出书店时还安慰自己:反正逛博物馆的门票省了,这书就算是安徒生爷爷送的礼物罢。
市政厅广场有26路公车直达海滩的小美人鱼塑像,我便乘了它去和小美人鱼道个别。哥市本来不大,在市中心步行一圈不过一两个小时,可这车绕来绕去,尽在那些皇家歌剧院之类的著名建筑间穿梭。好在今天无事,也想在临回国前再旧地重游一番,于是索性临窗坐了看风景。心想若是赶时间办事,断不可乘此车。
小美人鱼那一站就是26路车的终点站,坐在我后面的一位女士示意我跟她一块儿下车,她对那儿的路很熟。路上经过王储和王妃的塑像——丹麦人为这对新婚夫妇造了一座沙雕——为防风吹雨淋,就用玻璃罩子罩了立在海边,栩栩有神,蛮好玩的。
主动为我领路的那位女士一直想去中国旅游,但路上要乘十几个小时的飞机,这时间对她来说长得简直无法想像。她今天是来海滩休息和晒太阳的,不过她要去的那片海滩和小美人鱼雕像正好方向相反。我们分手时,她笑道:“Don’t be disappointed, little mermaid is very little(别失望,小美人鱼真的太小了)。”
我真的没有想到,第二次来看小美人鱼会是在临回国前的一个下午。当我开学初第一次来看她并被她吸引的时候,我以为自己会成为这儿的常客。然而一个学期过去了,竟然一次也没有来过,作业太重,事情太多,人们往往都是这样,忙着兑现那些对别人的承诺,很容易就把对自己的承诺忘了。
沿海边信步走着,从远处看,小美人鱼更小了。她在礁石上坐了那么长时间,皮肤像缎子一样光滑——风吹雨淋加上游人的触摸,多么锐的棱角也被磨平了——忘了这座塑像出自哪一位大师的手笔,我想他/她必然曾经爱上过那篇《Little Mermaid(海的女儿)》,否则不可能赋予小人鱼那么忧郁的眼神和那么纤弱的身躯。正想着,岸边来了个旅行团,人们争相和小人鱼合影。我是个喜欢安静的人,可这会却对那帮叽叽喳喳的人产生了一种莫名的好感,热闹一点也罢,免得小人鱼一个人在这儿,太寂寞。
在长椅上坐了一会,身边有一树繁花,海子的“面朝大海,春暖花开”到了丹麦,就从写意变成了写实。在回市政厅广场的路上,我又一次经过那些哥市的标志性建筑:国会、歌剧院、皇宫……每一处都留下了我们这些学生的足迹,比如教我们欧盟课的Iben教授曾给我们联系去看国会辩论,进去之前我们在国会大楼前等了十几分钟;歌剧院就不用说了,不记得我有多少次跑到它后面的售票处去买当晚的半价芭蕾票了;还有皇宫,我和几个师妹曾在一个春光明媚的午后去皇宫前疯狂照相,事后想想、有点好笑,却又是那么的真实。
回到市政厅广场时还不到4点,于是又去了那家书店。多在这儿转转吧,下次与它相逢就不知是什么时候了。
这座安徒生博物馆其实就是一个童话王国。一进馆就听见童话里才有的马车声、铃子声、流水声,在里面拐一个弯就看见一个童话:有卖火柴的小女孩、有拇指姑娘,有豌豆公主……按一下旁边的大按钮,一个浑厚的男中音便开始朗诵这篇童话——朗诵有英文,丹麦文和德文三个版本——同时眼前的公主随着相应的情节走出来,锡兵站起来,号角响起来,卖火柴的小女孩把火柴点起来……这真是一个童话的世界,很容易就让人忘了现实。在出口处,低低回转的音乐里流出伤感的调子,装饰着花纹的指示牌上写着:安徒生逝世了。
本来可以直接从中心火车站乘车回家,结果我还是忍不住又去了我们这个交流项目的那幢教学楼。一楼的大厅往常是最热闹的地方,如今静悄悄地空无一人。开学时我们曾就通往后厅门上贴的那个大红的“喜”字展开热烈讨论,结论是它一定来自某个中国学生的创意。如今这个“喜”字依然贴在那里,有的地方掉了颜色,不过依然鲜艳。后面休息室里的一大排苹果电脑都空着,今天我不用再为人太多用不上电脑回不了邮件而担心了。那些红沙发上前两天还坐满了学生,我们几个在一起合影却找不到位子,如今这些沙发也都空了,坐在它上面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可它却总是呆在那儿,想必也呆腻了吧。
人是最容易感伤的动物,其实在很多时候,感伤的起因并不在于一时的聚散,而是在于对飞逝时光的追忆和感慨。青春易逝,红颜易老,世事变幻,人总想把命运抓在手里却总觉得自己无能为力。在不知不觉中,我就要和这里、也和这一段美好的时光说:“Good Bye”了:我的天鹅,我的城堡,我的永远沐着阳光的花园,再会!再会!!生活就像阿甘的妈妈所说的那样像一盒巧克力,我永远不知道下一个迎接我的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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