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8节:相爱
埃尔维·荣库尔继续过一种隐居生活,很少让人在镇上看到他,以设计那座他或迟或早要修建的花园来消磨时间。他在一张又一张的纸上画满奇形怪状的图画,好像是机器。一天晚上海伦问他:
--是什么东西呀?
--是一个鸟笼。
--一个鸟笼?
--对。
--有什么用处?
埃尔维·荣库尔将两眼牢牢地看着那些草图。
--你把它装满鸟儿,尽你所能地多装,然后某一天你遇上高兴的事儿,就打开它,看着它们飞走。
四十
七月底,埃尔维·荣库尔携妻子去尼扎。他们住进一栋小别墅,在海边。海伦想要如此,她相信离群索居的宁静能够消除几乎将丈夫控制住的忧郁情绪。而且,她已经机智地考虑,做一次任性出格的行为,以此给她所爱的这个男人提供宽恕别人的欣慰,将郁闷之气一扫而光。
他们一起度过了三个星期暂时的、无可挑剔的幸福时光。在气温比较凉爽宜人的日子里,他们租一辆马车,到山上去寻找那些隐蔽偏僻的村镇。在那些地方,大海就像是用彩色纸板搭成的舞台背景,他们乐此不疲。有些时候,他们去城里听音乐会或参加社交活动。一天晚上,他们接受了一位意大利男爵的邀请,他在瑞士饭店举办盛大晚宴,庆祝他的六十大寿。当埃尔维·荣库尔偶然抬头朝海伦望过去时正是吃餐后水果的时候。她坐在餐桌的另一侧,挨着一位迷人的英国绅士。那人与众不同,他在紧身上衣的翻领上插了一束深蓝色的小花以示炫耀。埃尔维·荣库尔看见他趋身向海伦,并伏在她耳边嘀嘀咕咕地跟她说话。海伦开始发笑,那模样极美,她一边笑着一边将身体微微倾向英国绅士,直至她的秀发擦碰到他的肩头,她这样做毫无羞色,而只有明白无误地卖弄风情。埃尔维·荣库尔低头将目光垂向盘子。他不能不感觉到自己那只握着银勺的手,无疑是在发抖。
过了一会儿,在抽烟的时候,埃尔维·荣库尔由于过量饮酒而步履蹒跚。他走近一位男士,那人坐在桌子边,独自一人,望着自己的前方,一脸愚钝的表情,甚是可爱。他俯下身,慢吞吞地对他说:
①原为法文--译注。--我应当告诉您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先生①。我们大家都很讨厌。我们大家都很了不起,也都很讨厌。
那人来自德累斯达。贩卖小牛,懂一点儿法语。他点头表示同意,同时爆发出一阵震耳的大笑,反复地笑,好像停不下来了。
埃尔维·荣库尔和妻子在利古里亚海岸住到九月初。他们惋惜地离开小别墅,因为在那里面,他们体验到了相爱的命运之轻。
四十一
巴尔达比乌头一天早上去了埃尔维·荣库尔的家。他们在门廊里坐下。
--这花园还不见眉目。
--我还没有开始施工,巴尔达比乌。
--噢,是这样。
巴尔达比乌从不在早上吸烟。现在他掏出烟斗,装好烟丝,点上火。
--我认识那位巴斯德。是一个能干的人。他让我看了。他能够将染病的卵从健康的卵中识别出来。当然,他医治不了。但是他能够分离出那些健康的。他说我们生产的蚕种中大约百分之三十是好的。
静默。
--据说日本爆发了战争,这次是真的。英国人向政府提供武器,荷兰人给造反派。我觉得他们是协商好的。他们让双方为财富而争斗,然后他们收拾起一切东西,一起瓜分。法国领事馆正在旁观,那些人总是袖手旁观。他们擅长的只是发消息,讲述大屠杀以及外国人如何像绵羊一样被宰割。
静默。
--还有咖啡吗?
埃尔维·荣库尔给他倒咖啡。
静默。
--那两个意大利人,费雷利和另一个人,他们去了中国,去年……他们带回一万五千盎司蚕种,好货。他们还买了波莱特的蚕种,说是品质一流的东西。一个月后他们又将出发……他们提议同我们做一笔好生意,要价公道,每盎司十一法郎,这一切是有担保的。他们是正经生意人,背靠一个机构,在半个欧洲卖蚕种。我告诉你,他们是正派人。
静默。
--我不知道。但是也许我们可以这么干。用我们的蚕种,让巴斯德检验,然后我们可以从两个意大利人那里买一些……我们可以这么做。镇上的其他人说再派你去那边是发疯……那种代价……他们说太冒险,在这一点上他们说得有理,以前那几次另当别论,可是现在……现在很难从那里生还。
静默。
--事实是他们不想失去蚕种。而我不想失去你。
埃尔维·荣库尔将眼光对准那座尚未出现的花园眺望片刻,然后决定了一件他从未做过的事情。
--我将去日本,巴尔达比乌。
他说道。
--我将买那里的蚕种,必要的话我将用自己的钱去做这件事情。您只是应当决定我是否把东西卖给您,或者其他的什么人。
巴尔达比乌不曾料想是这样。他如同看见断臂者赢球,最后一击,四次贴库,一种不可能存在的几何学。
四十二
巴尔达比乌告诉拉维尔迪厄的养蚕人,巴斯德不可信,那两个意大利人已经使半个欧洲上当受骗。在日本,战争于入冬前就将结束,圣安妮丝在梦中问他大家是不是一群胆小鬼。只有对海伦他不能说谎。
--真的需要他去吗,巴尔达比乌?
--不是。
--那是为什么呢?
--我不能阻止他。既然他想去那里,我只能多给他增加一个回来的理由。
拉维尔迪厄的全体养蚕户,不情愿地,为远征的费用,交付了各自的份额。埃尔维·荣库尔开始做准备工作,十月初他整装待发。海伦,像往年一样,协助他,不问什么,在他面前掩饰自己内心的不安。只是在最后一夜,在熄灯之后,她鼓足勇气对他说:
--你答应我一定回来。
声音坚定,不再甜美。
--你答应我一定回来。
--我答应你。
在黑暗中,埃尔维·荣库尔回答。
四十三
一八六四年十月十日,埃尔维·荣库尔出发,开始第四次远征日本的旅行。他在梅茨附近走出法国边境,经过符腾堡和巴维也拉,进入奥地利,乘火车到维也纳和布达佩斯,继续往前至基辅。他骑马走过两千公里俄罗斯大草原,翻过乌拉尔山,走进西伯利亚,行走四十天到达贝加尔湖。当地人称之为--圣人。他顺黑龙江而下,沿着中国边境线走到海边,在海边港口萨比尔克停留八天,等来一艘荷兰走私船将他带到日本西海岸的寺屋岬。他骑马走小路,穿越石川县、富山县、新泻县,进入福乌县境内。当他来到白川市时看见城市处于半毁灭状态,守卫的政府军士兵们正在废墟里扎营露宿。他从东边开始在城里转悠,徒劳地等了原卿的密使五天。第六天清晨他向山区走去,朝着往北的方向。他有很少几张地图,不准确,还有他记忆中保留的印象。他日复一日地漂泊,终于有一天认出了一条河,接着认出一片树林,接着一条路。在那条路的尽头找到了原卿的村庄:全部烧光。房屋,树木,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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