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13节:永别
他两眼正视她。但就像一个小孩能做的那样。
--您写了那封信,对吗?
他说道。
--海伦请求您写,您就写了。
布朗什夫人端坐不动,没有垂下目光,没有流露出半点惊讶。
然后她说出的那句话是:
--写信的不是我。
沉默。
--那封信是海伦写的。
沉默。
--当她来找我时她已经写好了那封信。她请我用日文抄写。我照办了。这就是事实真相。
埃尔维·荣库尔在那一刻明白这些话将在他耳畔响一辈子。他站起身来。双脚在原地停立,好像突然间忘记要去哪里。布朗什夫人的声音仿佛从远处传来。
--她还愿意念给我听,那封信。她有一副极美的嗓音。她带着一种我永远不能忘怀的激情念那些话。她假装是别的什么人,其实,是她的话。
埃尔维·荣库尔正拖着极其沉重缓慢的脚步,走出房间。
--您得知道,先生,我相信她希望自己是那个女人,超过其他任何愿望。您不能理解。但是我听过她念那封信。我知道是这样。
埃尔维·荣库尔已经走到门前。他将一只手按在门把上。他没有回头,轻声说:
--永别了,夫人。
他们从此不曾再见过面。
六十五
埃尔维·荣库尔又活了二十三年,其中大部分的日子过得健康自在。他不再离开拉维尔迪厄,也从不离开他的家。他明智地管理他的财产,始终能够支付维修花园的费用。日深月久他开始热衷于一件他过去一贯不愿做的事情:向来访者讲述他的旅行。拉维尔迪厄的人们听他的故事,认识了世界,孩子们知道了什么是奇遇。他轻声地叙说,凝视着空中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星期天他去镇上参加大礼弥撒。每年巡视一次缫丝厂,去摸一摸刚刚生产出来的蚕丝。当心里感到寂寞难耐时,他就去墓地同海伦说话。其余的时间他就消磨在惯常的生活琐事之中,无暇去想不愉快的事情。在有风的日子里,他不时走到湖边,逗留几小时,观望水面上荡漾的波纹,他觉得是在观看轻松而又无法解释的戏剧演出,那曾经是他的生活。
■不要流血说明:
故事讲述的事件和人物纯粹虚构,与个别事实没有任何联系。西班牙人名的选取,纯粹是为了音乐感,不涉及事件的时间和地理上的安排。00○不要流血
一
乡村,马托·鲁霍的一个老农庄,静静地躺着,什么也看不见。在夜光的反衬下,它犹如一座黑色的雕塑,是空旷平原上惟一的一个黑点。
四个人开着奔驰车而来。路是挖出的、可怜的乡下旱路。从农庄,马努埃尔·罗卡看着他们。
他走近窗户。首先看见了玉米地一侧升起的一柱尘烟。然后听到发动机的声音。马努埃尔·罗卡知道,在那片地区,没人有汽车。他看见奔驰车在远处冒出来,然后消失在一排栎树后面。然后,他不再看了。
他回身走向餐桌,把一只手放在女儿头上。"站起来。"他对她说。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把它放在桌上,向儿子点头示意。"快点!"儿子说。他们还是孩子,两个小孩子。
在一条急流的岔口,老奔驰避开通往农庄的大路,朝着阿尔瓦雷斯的方向驶去,假装远离农庄。四个人安静地旅行着。开车的那位身着一件制服类的衣服;坐在他边上的另一位,穿着一件熨烫平整的、奶白色的西服,抽着一支法国烟。"你慢点。"他说。
马努埃尔·罗卡听到汽车朝着阿尔瓦雷斯方向远去。谁信这个骗局?!他想。他看见儿子走进房间,手里拿着一枝步枪,腋下还夹着另一枝。"把它们放到那里。"他说。然后他转身对着女儿说,"过来,尼娜,甭害怕,你到这里来。"
衣着得体的那个男人在奔驰车的仪表盘上熄灭香烟,然后跟开车的说把车停下。"停这儿就行,"他说,"别让这倒霉的车出声。"拉手刹的声音,就像一根铁链条掉到了井里。接着什么声音也没有了。乡村仿佛被无边的寂静吞没了。
"最好直接到他那里去。"坐在后排的两人中的一人说。现在,他有时间逃走,他说,他有一把手枪。说话的人是个小伙子,他们管他叫蒂托。
"他不会逃走。"衣着得体的男人说。他不喜欢逃跑。"我们走吧。"
马努埃尔·罗卡移开装满水果的篮子,低下身,揭开一块地板。这是隐秘的盖子。他掀开盖子,往盖子底下看了一眼,地下有一个挖出的不大不小的洞,像是动物的窝。
--你听我说,尼娜。现在有人要来,我不想让他们看到你。你得躲到这里边,最好躲到这里边,直到他们离开。你听明白了吗?
--听明白了。
--你只能静静地待在下面。
--……
--无论发生什么事,你都不要出来,你只能静静地待着,等着。一切都会好的。
--是的。
--你听我说,有可能我得跟那几位先生走。只要你哥哥不来接你,就不要出来,明白了吗?或是等你感到没有任何人了,感到一切都结束了,再出来。
--是的。
--你得等到没有任何人了。
--……
--甭害怕,尼娜,你不会有事的。明白吗?
--是。
--亲我一下。
女儿把嘴唇贴着父亲的前额。父亲用一只手抚摩着女儿的头发。
--尼娜,一切都会好的。
然后,他待在那里一动不动,似乎还有些事该说或该做。
--我并不想这样。
他说。
--你要永远记住,我并不想这样。
女儿本能地试图在父亲的眼睛里寻找一些能让她明白的东西,可是她什么也看不出来。父亲俯下身亲吻她的嘴唇。
--现在你进去吧,尼娜,去吧,到下面去。
女孩自己下到土坑,地又硬又干。她躺下。
--等会儿,拿着这个。
父亲递给她一块毯子,她把它在地上展平,又接着躺下。
她听到父亲在跟她讲一些事,然后看到地洞的盖子落下。她闭上了眼睛,又睁开。几道光线从地板的缝隙透进。她听到父亲跟她继续讲话的声音。听到水果篮子在地板上移动的声音。下面变得更黑了。父亲问她点事,她回答。她侧身躺着,弯曲着双腿,待在那里,蜷缩成一团,仿佛躺在她的床上。除了睡觉、做梦,没有别的事可做。她还能听到父亲用温柔的声音俯下身和她讲一些事。然后,她听到了一声枪响,接着是一扇窗户的玻璃被打得粉碎的声音。
--罗卡!你给我出来,罗卡……你不要干蠢事,你给我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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