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15节:手枪
--他娘的,他成功了。
萨利纳斯说。
厄尔·古雷咧嘴笑笑,没有转身。他正在欣赏自动步枪的枪管,就好像枪管是他雕刻的,在空闲时用白蜡橡树枝雕刻的。
蒂托在窗户的亮光下寻找他们。
马努埃尔·罗卡慢慢抬起身子,让自己刚刚能把背靠在墙上。他想到了压迫他体侧的手枪,手枪插在裤子里。他努力地回忆枪是否已上膛。他用一只手轻轻摸了一下枪,小伙子一点也没有发觉。
"我们进去。"萨利纳斯说。他们绕过柴堆,径直走向农庄。萨利纳斯走路时微微有些驼背,就像他在电影里看到过的那样。他的样子非常滑稽,像所有打仗的男人一样,但他自己意识不到。当他们穿过打谷场时,听到从里面传来一声手枪声。
厄尔·古雷急忙开跑,冲到农庄的门前,一脚把门踢开。
三年前,他曾经一脚踢开过马厩的门,冲进马厩时,看见妻子被吊死在房顶,两个女儿被剃光了头,双腿被血染红。
他一脚踢开门,进了屋,看见蒂托站着,手枪指着屋子的一角。
--我不得不这么做,他有一把手枪。
小伙子说。
厄尔·古雷看了一眼墙角,罗卡背靠墙角,半卧半躺着,一只胳膊流着血。
--我想他有把手枪。
小伙子说。
--它藏在某个地方。
厄尔·古雷走近马努埃尔·罗卡。
他看看罗卡胳膊的伤口,然后看着他的脸。
--你好,罗卡。
他说。
他抬起一只脚踩罗卡受伤的胳膊,并用力蹍。罗卡疼得尖叫起来,翻动着,手枪从他裤子里滑了出来,厄尔·古雷弯腰捡起它。
--你真行,小伙子。
他说。
蒂托点点头,他感到他的一只手臂仍然朝前伸着,手里握着枪,对准罗卡。他把枪口放低。他感到抓着枪托的手指松弛下来。他的手很疼,仿佛打过墙似的。"你放松点。"他想。
尼娜想起了那首歌,它是这样开始的:"数数云彩,好天气就来。"然后,歌词里说到有关一只鹰的一些事,最后以数字结尾,那是一个接一个的数字。从一到十。但如果你能的话,还可以数到一百或一千。有一次,她数到了二百四十三。她想,现在,她可以从地洞里站起来,去看看那些人是谁,他们想干什么。她可以把整首歌唱一遍,然后再站起来。如果打不开盖子,她可以喊,他父亲会过来接她。但是她还是躺在了原地,侧身躺着,双膝收向胸口,两只鞋子不稳地上下摞着,透过毯子粗糙的羊毛,她的脸颊感受到了土地的凉意,她开始用细微的声音唱那首歌。"数数云彩,好天气就来。"
--又见面了,大夫。
萨利纳斯说。
马努埃尔·罗卡看着他,没有说话。他用一块破布按住伤口。他们把他弄到房间中央,在一个木箱子上坐下。厄尔·古雷在他后面,闪在一边,手里紧握着自动步枪。他们把小伙子放到门口监视外面是否有人来。他不时地转身,看看房间里发生的那些事情。萨利纳斯前后来回地走动,手指夹着一根香烟。法国香烟。
--你让我浪费了好多时间,你知道吗?
他说。
马努埃尔·罗卡抬起眼睛,对着他。
--你是个疯子,萨利纳斯。
--为了把你撵出窝,三百公里。很多路。
--告诉我你要什么,然后滚蛋。
--我要什么?
--你要什么,萨利纳斯?
萨利纳斯笑了。
--我要你,大夫。
--你这个疯子。战争结束了。
--你说什么?
--战争结束了。
萨利纳斯朝马努埃尔·罗卡弯下身。
--战争是否结束,要由胜利者来决定。
马努埃尔·罗卡摇头。
--你小说读得太多了,萨利纳斯。战争结束了,已经结束,你不明白吗?
--不是你的战争,不是我的战争,大夫。
马努埃尔·罗卡开始大声吼叫,叫他们不要碰他,说他们所有的人都将进监狱,都将被抓住,都将在监狱里度过余生,烂掉。他对小伙子吼叫,问他是否想到会在监狱的栅栏后面数日子老掉,和嘬舔丑陋的杀人犯的生殖器。小伙子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于是马努埃尔·罗卡又对他吼叫,说他是个傻瓜,他们在欺骗他,他们不把他的生命当回事。但小伙子什么都没有说。萨利纳斯笑了。他看着厄尔·古雷笑,脸上露出消遣的表情。最后,他又变得严肃起来,扑到马努埃尔·罗卡面前,对他说闭嘴,永远闭嘴。他把一只手伸进上衣里边,从中掏出一把手枪。他对罗卡说,不要为他们担心,没有任何人会知道什么。
--你将消失得无影无踪,没有人再谈论此事。你的朋友抛弃了你,罗卡,而我的朋友们又很忙。我们杀死你,对所有的人来说都是件快乐的事。你是个倒霉鬼,大夫。
--你们疯了。
--你说什么?
--你们是疯子。
--再说一遍,大夫。我喜欢听你说疯子。
--见你的鬼去吧,萨利纳斯。
萨利纳斯弹开手枪的保险。
--你听着,大夫。你知道我在四年的战争中开过几次枪吗?两次。我不喜欢开枪,不喜欢武器,也不想佩带武器,杀人并不让我感到快乐,我是坐在书桌后面作战的,萨利纳斯,强奸犯,你记得吗?你的朋友们是这样称呼我的,我一个一个地强奸他们,我能解开他们的电码信息,我把窃听器安在他们的睾丸上,他们小看我,我却强奸他们,四年的战争就这样过去了,但说实话,我只开过两次枪,一次是夜晚,在黑暗中,没有对准任何人;另一次是战争的最后一天,我朝我兄弟开枪。
你给我好好听着,我们在军队到达之前,进了那家医院,我们想进去杀死你们所有的人,但没有找到你们。你们从那里逃跑了,对吗?你们嗅到了气味,脱下看护的工作服,溜走了,弃下了跑走时留下的所有东西,到处都是床,过道里也是,病人哪里都有,但我记得很清楚,没有听到哀哭声,没有杂乱声,什么声音都没有,我永远都不会忘记,那是绝对的没有声息,我生命中的所有夜晚都会不断地感觉到它,一种绝对的寂静。在那,在病床上,是我们的朋友,我们正在去解放他们,正在去救他们,但当我们到达时,他们静静地欢迎我们,因为他们连哀哭的力气都没有了,说实话,他们都不想活了,不想得救了,这就是实情。你们把他们折磨得只想死,尽可能地快点死,不想被救活了,只想被杀死。
我找到了我兄弟的病床,就在小教堂的底部。我兄弟看着我,仿佛我是远处的海市蜃楼一般。我试着对他讲话,但他不回答,我不明白他是否还认得我,我朝他弯下身子,请求他回答我,求他告诉我点什么。他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呼吸极其微弱,这是长期濒临死亡的情况。我俯身向他,这时我听到了他的声音说我求你,他说得非常慢,用着超人类所及的力气,这是一种仿佛来自地狱的声音,和他的声音毫无关系。我兄弟曾有着响亮的声音,当他讲话时仿佛在大声欢笑,但那个声音完全是另一回事,他慢慢地说我求你,过一会儿才说出杀死我吧。他的眼睛没有表情,他的身体一动不动,只有那种上下游走的极其缓慢的呼吸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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