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17节:木头
厄尔·古雷示意他不要动。
罗卡发出难听的号叫,死人的号叫。
萨利纳斯轻声说:
--让他停止。
他说这话时,使劲地要让他的像疯子一样上下敲击的牙齿停住。
厄尔·古雷在他的眼睛里寻找什么,为的是弄明白他想干什么。
萨利纳斯的双眼盯住屋顶。黑色的木头的排排房檩。老化的木头。
--让他停止。
他又说了一遍。
厄尔·古雷向前走了一步。
罗卡号叫着,躺在他的鲜血中,嘴恐怖地张着。
厄尔·古雷把自动步枪的枪管伸进罗卡的嗓子里。
罗卡继续号叫着,不顾发烫的枪管。
厄尔·古雷开枪射击。一短梭子子弹,干脆利落。他的战争的最后一梭子子弹。
--让他停止。
萨利纳斯还在说着。
尼娜感到了一种让她害怕的寂静。她把手合起来,插到两腿之间。她进一步弯起身子,让双膝靠近脑袋。她想,现在一切都结束了。她的父亲会来接她,他们会去吃晚饭。她想,他们不再讲那个故事了,他们将很快把它忘掉:他们会想,她还是个孩子,不可能懂的。
--女孩。
厄尔·古雷说。
他拉住萨利纳斯的一只胳膊,让他站起来。对他轻声说:
--女孩。
萨利纳斯的眼神空洞、可怕。
--什么女孩?
--罗卡的女儿。如果他的儿子转悠过,可能有她。
萨利纳斯哼哼了几声。然后猛地后退,离开了厄尔·古雷。他扶着桌子站起来。他的鞋踩在罗卡湿乎乎的血中。
厄尔·古雷向蒂托做了个手势,然后径直向厨房走去。走过男孩时,他合上了男孩的眼睛。不像父亲那样,而像一个人离开房间把灯熄灭一样。
蒂托想到了他父亲的眼睛。有一天,有人敲他家的门,蒂托从前从未见过他们。但他们跟他说他们给他带来了口信,然后交给他一个布袋。他把它打开,里面是他父亲的眼睛。"你看你该站在哪一边,小伙子。"他们对他说。他们走了。
蒂托从房间的另一处看到了一个关着的帘子。他打开手枪的保险,走近它。他移开帘子,进了一个小间。里面一片混乱。翻倒的椅子,箱子,工具。装满半发烂的水果的筐子。一种强烈的发霉的东西的味道。潮湿的味道。地板上面的尘土很怪,似乎有人在上面滑过,或是其他的东西在上面滑过。
听到厄尔·古雷从房子的另一个地方用自动步枪扫射墙壁,这是为了找到秘密的门。萨利纳斯应该一直在那里,用手扶着桌子,颤抖着。蒂托移开一个水果筐,辨认出地板上有一个活板门的截面。他用脚上的靴子使劲地踹地面,听听它发出什么样的声音。他移开另外的两个筐子。这是一个活板门,做得很精心。蒂托抬起眼睛,从一个小窗户往外看,黑暗一片。他都没有察觉到已经是夜晚了。他想该从那里走了。后来,他跪在地上,掀开了活板门的盖子,里面有一个女孩。她侧身蜷缩着,双手藏在胯骨间,脑袋轻微朝双膝前倾。她睁着眼睛。
蒂托用手枪对准女孩。
--萨利纳斯!
他喊到。
女孩转头,看着他。她有一双黑眼睛,奇怪地分开。她看着他,毫无表情。她的双唇半闭,安静地呼吸着。这是洞穴里的一个动物。蒂托觉得他找到了他童年时千百次体验过的那种感觉,那种一模一样的姿势,那种午后阳光的温暖。双膝曲起,手放在大腿中间,脚在微微抖动,脑袋轻轻前倾,形成一个圆圈。上帝呀,那是多么美好的事情。他想。女孩皮肤白皙,双唇轮廓完美,腿从小红裙子里露出来,像一幅图画。一切都是那么地恰到好处。一切都是那样完整。
真是这样。
女孩在原来的位置上,重新转动一下脑袋。她把脑袋前倾一点,形成一个圆圈。蒂托知道,从帘子的那一头,是不会有任何人回答他的喊话的。应当是过了一段时间,但依然没人回答。听到厄尔·古雷用自动步枪打房子墙壁的声音,那是沉闷的、小心谨慎的声音。外面一片黑暗。他放下地板活动板门的盖子。慢慢的,他跪在那里,待了一会儿,看看从地板缝是否能看到女孩。他想思考一下。但没能思考。思考有时是很累人的。他站起来,把水果筐放到原来的位置上。他感到心都跳到脑袋上来了。
在夜晚,他们离去了,像醉汉一样。厄尔·古雷支撑着萨利纳斯,推着他往前走。蒂托走在他们后面。在另一个地方,老奔驰在等着他们。他们走了几十米,没有说过一句话。后来,萨利纳斯对厄尔·古雷说了些什么,厄尔·古雷转过身,向农庄走去。他似乎不是很高兴,但仍向后走了。萨利纳斯扶着蒂托,对他说走吧。他们经过木柴堆后,没走大路,而是选了通向野地的小路。四周一片寂静,也就是因为这寂静,蒂托没能说出他想说和已经决定要说出的话。那里,那里面有个女孩。他累了。太寂静了。萨利纳斯站住。他颤抖着,步履十分艰难。蒂托对他轻声说了点事,然后转过身去,把目光投向后面,投向农庄。他瞧见厄尔·古雷向他们跑来。他看到他背后被点着的大火吞噬的农庄撕裂了黑暗。四处都是火苗,一片黑色的烟云缓慢地在暗夜中爬升。蒂托离开萨利纳斯,呆呆地看着。厄尔·古雷赶上他们,没有停步就说,"小伙子,我们走吧。"但蒂托没有动。
--你究竟干了什么?
厄尔·古雷企图拖走萨利纳斯。他回来说该走了。可是,蒂托抓住他的衣领,开始对他大声吼叫,"你究竟干了什么?"
--镇静点,小伙子。
厄尔·古雷说。
但蒂托没有停止,仍旧越来越使劲地吼叫,"你究竟干了什么?"他摇着厄尔·古雷的脑袋,像在摇一个木偶,"你究竟干了什么?"他把他从地上提起来,不停地悬空猛打他,"你究竟干了什么?"最后,萨利纳斯也开始吼叫起来,"你,住手,小伙子。"他们三个人,像是被扔在没有亮光的舞台上的疯子。"现在,你住手吧!"
倒塌的剧院,舞台上的三个疯子。
最后,他们使劲把蒂托拉走了。大火的亮光照亮了暗夜。他们穿过野地,下到大路旁,沿着一条旧河遗迹前行。当他们走到能看见老奔驰时,厄尔·古雷把一只手放到蒂托的肩上,对他轻声说他真行,现在一切都结束了。但他仍重复着那句话。他不叫喊了。他用孩童般的声音轻声地说,"我们究竟干了什么,我们究竟干了什么?"
乡村,马托·鲁霍的老农庄躺着;什么也看不见,在夜晚黑色的反衬下,犹如用火焰雕成的红色雕塑,是空旷平原上的惟一亮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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