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22节:心病
--我知道,没有任何事情可以阻止您,有一天您会来找我。我从来没有想过您会从我背后向我开枪,或者找任何一个我也不认识的人来杀我。那时我就知道,您会来的,在开口跟我说话之前,先看我的脸。因为我就是那个掀开地板活板门的人,那天晚上,后来,我又把活板门盖上。您可能没有忘记这件事。
男人又迟疑了一会儿,后来,说了惟一他还想说的事。
--我一辈子留着这个秘密,像一块心病。这让我配坐在这里,和您在一起。
后来,男人不再说话。感到自己的心快速撞击,直至指尖,太阳穴。想着他坐在一家咖啡馆里,对面是一个疯老太太,她随时都可能站起来,杀死他。他明白他不会做任何事去阻止她杀他。
战争结束了,他想。
女人环顾四周,时常扫一眼空盘子。她不说话了,男人停止说话以后,她就不再看他。你会以为她坐在桌边,一个人,在等人。
男人后靠椅背。现在他似乎更瘦小,更疲惫了。像从远处,他看着女人的目光在咖啡馆和桌上游移:眼光随处停留,但就不看他。男人意识到外衣还披在身上,就把两只手插进了口袋。感到领子拉着他的后颈,像是兜里放着两块石头。想着周围的人,他觉得可笑,在那个时候,怎么没有人能察觉出正在发生的事。很难看到两个老人坐在一张桌子跟前,很难猜想出那个时候,他们什么都能做出来。而事实上就是这样。因为她是一个幽灵,而他是一个很久以前生命就已经结束的男人。只要那些人知道这事,他想,现在他们会害怕。
后来,他看到女人的眼睛变亮。
谁知道她的思绪在何处经过,他问自己。
她的脸不动,毫无表情,只有眼睛在发亮。
那,是眼泪吗?
他还在想他不愿死在那里面,所有的人围着看。
后来女人开口说话,说的是人们曾经说过的。
--乌里埃翻开伯爵的牌,让它们在手指间滑动,一张一张地翻开。我不信当时他已经想到正在失去什么。但可以肯定他在想着不会赢得什么。对他来说,我不算什么。他站起来,和同伴告别,有教养。没人笑,没人敢说什么。在里面的人,从来没有人看到过像那样的一手扑克牌。现在您告诉我:难道这个故事要比您跟我讲的更虚假吗?
--……
--……
--……
--我的父亲是一位杰出的父亲。您不信吗?为什么?难道这个故事比您给我讲的故事应该更虚假吗?
--……
--尽管一个人只活一次,但是别人却在这种生活中发现了另外的一千种活法,这就是人无法避免变坏的原因。
--……
--关于那天夜晚的事,我全知道,难道我什么都记不起来了吗?我在那儿,在下面,我看不见,但听见一些事,那些我听见的事是如此荒唐,像是一场梦。一切都消失在那场火灾中了。孩子们有一种特殊的、遗忘的才能。但是后来人们说给我听,然后我就都知道了。他们向我撒谎吗?我不知道。我从来没有机会问自己这件事。你们进了家,您向他开枪,后来萨利纳斯向他开枪,最后厄尔·古雷把自动步枪的枪管塞进他的嗓子,用一梭短而干脆的子弹轰飞了他的脑袋。我怎么知道的?他跟我说的。他喜欢说这些事。他是一头畜生。你们都是畜生。你们男人,在战争中,都是畜生,上帝怎么能宽恕你们?
--您别再说了。
--看起来,您似乎是一个正常的男人,您有您的旧上衣,当您摘下眼镜,您把它整齐地放进灰布的眼镜盒里。在喝酒前,您把嘴擦干净,您报亭的玻璃闪闪发亮。当您横穿马路时,左右看好。您是个正常的男人。但是您看着我哥哥毫无理由地死去,他只是一个孩子,手里拿着枪,一梭子弹,他就没了。您在那里,什么也没做,您当时二十岁。上帝啊,您当时不是一个已经被摧垮的老头,您是一个二十岁的小伙子,但是您什么也没做,您能帮我一个忙吗?您给我解释一下怎么可能有这一切?您有办法给我解释这样的一件事确实会发生吗?这不是病人的噩梦,而是确实发生的一件事情。您告诉我这怎么可能?
--当时我们是战士。
--这意味着什么?
--我们在打仗。
--哪个仗?那场战争已经结束了。
--对我们来说还没有。
--对你们来说还没有?
--您什么都不懂。
--那么,告诉我那些我不懂的事。
--当时我们相信一个更美好的世界。
--什么意思?
--……
--什么意思?
--当时无法回头,一旦人们开始杀戮,就无法再回头。我们也不想发展成那样,是别人先开始的,后来就无能为力了。
--一个更美好的世界是什么意思?
--一个公平的世界,在那个世界里穷人不再遭受别人的欺辱,在那个世界里人人都拥有幸福的权利。
--您当时相信?
--当然,我相信,我们所有的人都相信,可以实现,我们知道怎么办。
--你们知道?
--您觉得这奇怪吗?
--是。
--但是,我们知道。我们为了那个而斗争,为了正义的事业而斗争。
--向孩子们开枪?
--是,如果需要的话。
--您说什么?
--您无法理解。
--我能理解,您给我解释,我能理解。
--就像这片土地。
--……
--……
--……
--在耕地之前,不能播种。先得开垦土地。
--……
--先得经过苦难,明白吗?
--不明白。
--为了建立我们想要的世界,我们就必须先破坏许多东西,没有别的办法,我们必须有承受和分担苦难的能力。谁能承受更多的痛苦,谁就能赢。不能梦想一个更美好的世界,因为你需要,他们就会给你这个世界,他们是不会拱手相让的,所以必须斗争。一旦明白了这个道理,你就不会感到有差别,他们是老人或是孩子,是你的朋友还是你的敌人。你正在开垦土地,没别的办法,没有办法可以不造成伤害。当我们觉得所有的一切都太可怕时,我们有我们的梦来捍卫自己,我们知道代价越大,回报越多,因为我们不是为了一点钱而斗争,或者是为了一片可耕种的土地,或者为了某个党派,我们是为了一个更美好的世界而斗争,您明白更美好的世界是什么意思吗?那时,我们正在为上百万的人建立体面的生活,让他们有得到幸福的机会,让他们可以有尊严地活着或死去,不再被践踏和嘲弄。我们什么都不是,而他们是全部,上百万的人,我们为他们而战斗,一个孩子靠着一堵墙死去,或几十个,几百个孩子靠着墙死去又怎样,必须开垦土地,我们就是这么做了,有另外上百万的孩子在期待着我们这么做,而我们也这么做了,也许您应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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