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第58节:离开
--到了那天,你会不会放我走?
--会。
--真的,瑞先生?
--真的。
--从现在起,我们再也不要提这件事情,永远都不提好吗?
--是的,如果你不愿提。
--那么,让我们一起生活吧。我请求你。
因此,有一天,瑞先生从莫里瓦尔回来,和他在一起的姑娘非常漂亮,桂尼芭人从来都没见过这样漂亮的姑娘。正因为如此,他们两人相爱,用那种奇异的方式,似乎不可能的方式,然而很美好,如果可以模仿的话……因此时间一天天过去,三十二年之后,瑞先生装作没有看到从蓉的言行中泄露出来的哪怕是最微小的准备离开的迹象,直到熄了灯之后,他再也无法忍耐。那个晚上,他任凭时间白白逝去,然后闭上眼睛,没有说:
--晚安。
却说:
--什么时候走?
--明天。
发生的事情就像是提问。经过一分钟,或者几年,由生活来作回答。蓉重新又拿起行李,三十二年已经过去了,她紧紧地把包裹抱在怀里,走出了瑞先生的家门。清晨,空气经过了夜晚的冲洗,没有多少声音,四周没有人。蓉走下那条通向街道的小径。阿罗尔德的马车在等着她。他每天都从那里经过。那天,让他比平时来得早一点也不妨什么事。多谢,阿罗尔德。谢什么。马车出发了。一点一点地碾过街道。她不会回来了。有人刚起来。看见马车经过。
是蓉。
是蓉走了。
她手里有一本书,它把她带向远方。
(永别了,丹尼。永别了,小瑞先生,你教会了我生活。你是对的:我们没有死。在你身边我不可能死。连茂米也是等到你在远处时才死的。现在是我要去远方。我不会在你的近旁死去。永别了,我的小先生,你梦想着火车,你知道永恒在哪里。看着你,所有事情我都看见了。我和你在一起,到过所有地方。这是我永远都无法向别人解释的一件事。但事实如此。我会带着它,这将是我最美好的秘密。永别了,丹尼。如果你不在微笑,就永远也别想我。永别了。)
■第六章
一
--四千二,一次……四千二,两次……
--四千六!
--大厅后面的先生出四千六,谢谢你,先生,四千六……四千六一次……四千六两次……加到了四千六,尊贵的先生们,你们不会逼我白送吧,真是白送,这件东西有着毋庸置疑的艺术价值,也有着,请允许我说,精神价值……我们停在了四千六,先生们……四千六,一次……四千六,两次……四千六。
--五千!
--五千!我看先生们终于拿出了勇气……听我说,在我十几年的拍卖生涯中,我敢保证我的经验任何人都不敢否认。听我说,先生们,这该是你们使出你们的绝招的时候了……这里有人出价五千,就这样拍板会是一种罪过,甚至没有……
--五千四!
--那位先生加了四百,谢谢,先生……现在加到了五千四……五千四,一次……五千四,两次……
拍卖瑞先生的财产时(冗长的程序让他的债权人必须具有一种十分坚定的信念),瑞先生要求把他带到莱弗斯特去,亲自参加拍卖会。因为他一生中从没见到过拍卖:他对此很好奇。
--然后,我还想看看那些贪得无厌者的面孔。
他坐在最后一排,没有错过任何一句话,似乎很陶醉地看着四周。他家里最珍贵的艺术品一点一点地被分割。他看着它们一件件地经过眼前,然后消失,他努力幻想那些摆设如何陈列在空荡荡的大厅。他坚信这些艺术品也不情愿挪动地方。对于它们来说,昔日的生活已经一去不复返了。圣托马斯木头像,和原人一样高,后来被一个头发油腻、有口臭的人用不菲的价格买走了。那张书桌被两位先生争夺了很长时间,他们好像都疯狂地爱上了那张书桌,后来标上了年纪大一点的那位先生的名字,他愚蠢的样子,能用上那面书桌么。中国产的陶瓷食器,后来被一位太太买走,她的嘴让人产生一种可怕的想法,因为它看起来像上面提到的食器中的一个杯子。老式武器的收藏被一个外国人买走,他看上去好像要把那些武器应用于自身。餐厅的蓝色大地毯被一位无辜的先生买走,因为他举错了手,很明确地表态,只是举错了时刻。猩红色的睡榻后来去守望一位小姐的睡眠了,她已经向她的未婚夫和其他在场者声称,要千方百计地得到"那张神秘的床"。总之,所有那些和瑞先生的故事有关的物品散向世界各地:将栖息在别人的痛苦之中。那是一件很精彩的事情,就像看着房子被偷盗,但是,像加了减速器一样,用一种十分有组织的方式。在最后一排的凳子上,瑞先生不动声色地和所有这些东西告别,他好奇的感受被生活慢慢地磨平。他可以在片刻之后走开,但是,最后他在等待什么事情。那件事情到来了。
--先生们,在许多年谦卑的职业生涯中,在此之前,我从未有幸被委托拍卖……
瑞先生闭上了眼睛。
--……形式之美和天才的想法在这里相结合……
但愿他尽快完事。
--……对于爱好者来说,这可是个真玩艺,是国家进步的珍贵资料……
让他快说,让一切快结束。
--……一个真正的、一模一样的、完全可以开动的火车头。
好了。
一位让人无法忍受、发不清S音的男爵,以及一个看起来很谦和的老先生参与竞买伊丽莎白火车头。那个男爵在空中挥舞着手杖,像最后宣判一样,郑重其事地说出一个数字。每一次,那个看起来很随和的老先生都小心翼翼地抬高一点出价,这引起了男爵和他的陪同者的恼怒。瑞先生的眼睛从一个人移到另一个人身上,玩味着这场决斗的每一个细小的涟漪。拍卖者显然很得意,这场决斗看来似乎没有办法收场。那两个人可能会几个小时地继续下去。但是一个清脆的女性的声音打断这一切,出人意料,她的声音里面有着命令般的坚决,以及恳求的温柔。
--一万。
男爵惊讶得目瞪口呆。那个显得随和的老先生垂下了目光。在大厅的尽头,一位衣着十分高雅的女士站在那里,又说了一遍:
--一万。
拍卖的人似乎大梦初醒。他把那个数目敲了三次,有点仓促,看起来好像对自己该做的事情有点犹豫。然后他在一片寂静中小声说:
--成交。
那位女士微笑着,转身走出了大厅。
瑞先生甚至都没有看见她。但他知道那个声音很难忘记。他想:"也许她名叫伊丽莎白,也许非常美丽。"然后他什么也不想了。他在厅里一直待到最后,百无聊赖地把头埋在双臂间,一丝突然降临的疲惫占据了他。当一切都结束的时候,他站起身来,拿起帽子和手杖,让人把他带到马车那里。正当他要上车的时候,他看见一位衣着十分高雅的女士向他走来。她脸上盖着一张面纱。她递过来一个大信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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