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上 薄荷酒(1)
几个小时以后,他们在咖啡厅碰头了。杰拉德推开门,走进一间宽大高雅的屋子。屋里烟雾弥漫,顾客们的身影依稀可辩,人影映入墙上挂着的大镜子里,景象更加幽暗、庞杂。但镜里镜外的景象却是一样的,像是一个朦胧、黯淡、烟雾缭绕、人影绰绰的世界。只有椅子上的厚厚的红绒罩让人感到些许愉悦。
杰拉德谨慎地穿过酒桌和人群,他们影子一样的脸庞抬起来看他。他似乎感到进入了一个奇特的世界,一个灯烛闪烁的新天地,置身于一群放浪的灵魂之中。他感到快活、满足,他扫视了一眼人们脸上闪着的奇特的光采,然后看见伯基正站起来,向他打招呼。
伯基旁边坐着一个姑娘,一头柔软的金发,剪得很短,样式很考究。她身材娇小玲珑,皮肤白哲,一双蓝蓝的大眼睛透着稚气。她窈窕娇美,又有几分野性的魅力。杰拉德眼前顿然一亮。
伯基显得很木然,恍然没有一丝意识,他介绍说她是达林顿小姐。她不情愿似的把手伸出,很阴郁、却大胆的目光直盯着杰拉德。这使他坐下时,脸上一阵发热。
侍者来了。杰拉德看了他们俩的杯子,伯基喝得是饮料,达林顿喝得是白酒,杯子里只剩下几滴了。
“再来一点吗?”
“白兰地。”她呷下了最后一滴,放下杯子说。侍者走了。
“不,”她对伯基说,“他还不知道我回来了,他要知道,准会吓一跳。”
她的声音听起来含糊不清,像小孩子一样,有点做作,这显示出了她的性格,语调也平平的,不怎么动人。
“他现在在哪儿呢?”伯基问。
“他正在斯纳尔格罗吾太太那儿搞画展,”姑娘说,“沃伦斯也在那儿。”
过了一会儿。
“嗯,那么,”伯基用一种关切的口吻问,“你打算怎么办?”
姑娘沉默了一会,她不喜欢这个问题。
“我没打算做什么。”她回答,“明天我可能找份模特工作。”
“你去找谁?”伯基问。
“本特利。不过我知道,他因我上次出走很生气。”
“是画童贞女玛丽亚像那次吗?”
“是的,如果他不要我,我可以在卡玛森那儿工作。”
“卡玛森?”
“洛德·卡玛森——他搞摄影。”
“让你穿着露肩透明纱衣——”
“是的,可他是个正经人。”又停了一阵。
“那你拿朱利叶斯怎么办呢?”他问。
“不怎么办!”她说,“我不再理他了。”
“你和他彻底断绝了吗?”她忽然不高兴地扭过脸,没有回答。
这时,另一个年轻人匆匆来到桌旁。
“你好,伯基。你好,米纳特。你们什么时候回来的?”他急切地问。
“今天。”
“哈利戴知道吗?”
“我不知道,再说我也不在乎。”
“哈哈,是吗?我来这桌子坐,你不介意吧?”
“我正在和武(鲁)伯特谈话,你不反对吧?”她回答说,态度冷漠,又像孩子一样恳求。
“在忏悔自己吗,——这对灵魂大有好处,是吗?”年轻人说,“好吧,再会!”随后狠狠地盯了伯基一眼,然后扬长而去。
这段时间,杰拉德被完全被人忽视了。但他感觉到这位姑娘的身体就在身旁,他等待着、倾听着,试着想接着说几句。
“你住在那座房里吗?”姑娘问伯基。
“住三天。”伯基回答,“你呢?”
“我还不知道,不过我可以去伯莎家住。”随后一阵沉默。
突然,姑娘转向了杰拉德。她用一种彬彬有礼的语气,显出一副自认地位较低又想对对方表示亲密的独特神态,说道:
“你熟悉伦敦吗?”
“很难说,”他笑道,“我来过伦敦好多次了。但我从没来过这里。”
“那么你不是个艺术家?”一种把他作为外人的语调。
“不是。”他回答。
“他是一个军人、探险家、工业界的拿破仑。”伯基说,表示杰拉德完全有能力进入艺术界。
“你是个军人?”姑娘漠然而好奇。
“不,几年前我就退役了。”杰拉德说。
“他参加过上次大战。”伯基说。
“真的吗?”姑娘问。
“然后他到亚马逊河去探险,”伯基说,“现在他是几个煤矿的主宰。”
女孩用一种强烈的好奇目光大打量着他。听到伯基对自己的描述,他骄傲地笑了起来,显得充满了男性力量。他蓝色的眼睛炯炯发光,洋溢着笑漪,通红的脸膛,配上一头金发,显得神采飞扬。他激起了姑娘的好奇心。
“你准备在这儿呆多久?”她问他。
“一两天吧。”他回答说,“不过我并不急着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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