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足 小 岛(2)
欧秀拉一直注视着他,他的身体里似乎任何时候都有一种不耐烦和恼怒,同时他对什么又都感兴趣且很耐心。她最不能置信的就是这种容忍,而不是恼怒。她发现不管何时,他都想法去拯救世界而不顾自己。这种理解在她的内心有了一种自慰和平衡的同时,也使她非常地蔑视和仇恨他。她希望他属于她自己。无论对什么人,他都会说相同的话,做同样的事,以使对方对自己着迷,这是一种狡猾的令人不易发觉的卖淫方式。
“然而”她说,“你相信你个人的爱吧?尽管你不爱人类,是吗?”
“我根本就不相信爱,倒不如说我相信恨、相信哀。爱和其他的感情是一样的——所以你感到爱是很正常的,但我却不明白为什么爱会变成绝对的,它只不过是人们之间的一种关系,没有别的,只是人际关系的一部分,我实在无法理解,人们为何需要总感到爱而且比悲伤或欢乐的感觉要强烈?爱不是一种急需品,它是根据场合的不同所感受到的一种情绪。”
“既然如此,你又为何关心人们呢?”她问,“如果你根本不相信爱,你又为何为人类而烦恼呢?”
“我为什么这样?因为我无法摆脱它。”
“因为你爱它。”她坚持道。
这惹恼了他。
“如果说我爱,”他说,“那便是我的病之所在。”
“可这是你永远也不想治好的病。”她冷漠地嘲弄道。
他不说话了,感觉出她在故意激恼他。
“如果你不信仰爱,那你还信仰什么?”她挖苦地问:“只相信世界末日和青草?”
他开始觉得自己在受到嘲弄。
“我相信隐藏着万物之主。”
“没有别的吗?除了青草和小鸟以外?你那个世界太可怜了!”
“也许是吧。”他冷漠高傲地说,显然被激怒了,但却仍然摆出一副傲慢的架式,对她敬而远之。
欧秀拉不喜欢他这样,但同时她感到一种失落。她看着蹲在湖边的他。他身上有种旧学校那种呆板、清高又嫉恶如仇的劲儿。但他的身影既敏捷又迷人,让人感极其舒畅。尽管他满脸病容,但他给人以一种相当的自由感,他的眉毛、下巴,他的整个身影,都有一种说不出的生机勃勃。
正是伯基给她造成的这种两面性的感觉使她内心里对他形成一种细腻的恨意,一方面有一种难得的生命活力,令他成为一个别人渴望得到的人;另一方面,他也有种可笑的卑微的特性,学校的教师一样严肃而死板。
他抬头看她,发现她的脸色奇异而激动,仿佛内心正燃烧着强烈甜蜜的火焰,他的心被这种奇异迷住了。她是被自身的生命之火点燃的。他感到惊
奇,完全被她所吸引,情不自禁向她靠拢。她像一个神奇的超自然的女皇那样端坐着,容光焕发。
“有关爱,”他说着,迅速地调整了自己的思路,“我是说,我们恨这个字眼,是因为它已被用得庸俗了,我们应该停止,不再让它出现,直到我们获得了新的,更好一点的观念。”
这增加了他们之间的某种理解的纽带。
“但它指的总是一回事。”她说。
“噢,上帝,不是这样,”他大叫,“让它的旧的含义全都消失吧。”
“但它仍是爱。”她坚持。她的眼睛里放射出奇怪、淡黄的光芒。
他开始犹豫、迷惑、退缩了。
“不。”他说,“不是这样的。你没有必要说这个词。”
“那么我把这个词留给你去说吧。”她嘲笑说。
他们又对望了一眼,她突然弹起身来,转身走开去,他也慢慢站起来,走到水边,蹲下来,无意识地笑着。他随手拣起一朵雏菊投进湖里,那花儿象一朵荷花一样漂在水面上,绽开花瓣儿,仰天开放。花儿缓缓地旋着,慢慢地舞着漂走了。
他看着这朵花漂走,又投入一朵雏菊,再投一朵,而他就那样蹲在岸边,饶有兴趣地看着它们。欧秀拉转过身来看他,一种奇怪的感情涌上来。似乎她被什么控制住了,可她又说不上来是什么。她只是怔怔地望着那些雏菊的小小的明亮的花盘慢慢地在黑亮的湖面上漂流,
“我们上岸去吧,跟着它们。”她有些害怕长时间地被困在小岛上,于是他们上了船。
上了岸,她又高兴了,又自由了。她沿着堤岸走向水闸,那些雏菊的瓣已经散开,漂向四周。这些闪亮的小玩艺儿像些兴奋点,漂得到处都是,为什么这些花使她如此强烈如此神奇地感动?
“看啊,”他说。“你叠的那些紫色的纸船在护送着它们,俨然一支护船队呢。”
几瓣小雏菊迟疑地向她漂过来,在清澈的水面上羞怯地闪闪发光,它们那欢快明亮的色彩越漂越近,使她高兴的几乎落下泪来。
“为什么它们是这样的可爱?”她大叫着,“为什么我觉得它们如此可爱!”
“真是些漂亮的花儿!”他说。她那满怀激情的声音使他感到有些不安。
“你知道,一朵雏菊是由许多管状花冠组成的,可以变成一个个个体。植物学家不是把雏菊列为最发达的植物吗?我看的确是这样。”
“菊科植物吗?噢,我想是这样!”欧秀拉说。无论对什么她总是不那么自信。这一刻她所确信的东西可能在下一刻就变成值得怀疑的了。
“你知道吗?”伯基说,“我在磨坊这儿有几间房子,我们在这儿好好消磨一下时光,好吗?”
“噢,是吗?”她说。对他语调中那有意流露出的亲密感并没有理睬。
“如果我发现我一个人就可以应付生活的话,”他继续说,“那我将放弃我的全部工作,工作对我已无任何意义,我自己假装是人类的一员,但我却不会相信它,我对我生活中所依赖的社会信念不屑一顾。当我有了彻底清醒的头脑后,我就会放弃它——可能明天吧,我将作我自己。”
“你有足够的生活条件吗?”欧秀拉间。
“是的——我每年大约有四百镑,那会使我的生活还过得去。”
他们沉默了一会儿。
“那赫曼尼怎么办?”欧秀拉问。
“那也结束了——一个完全的失败,除此之外,没有别的。”
“但你们仍然相互了解。”
“我们总不能装作陌生人一样吧。”
固执的沉默。
“这岂不是妥协的办法?”终于欧秀拉开口道。
“我不这样认为,”他说,“这怎么是妥协呢?”
又沉默了。他在思考。
“一个人必须抛弃一切东西,把一切都抛弃,才能得到最后想得到的东西。”他说。
“什么东西?”她挑战性地问。
“我不知道,也许是自由吧。”他说。
她本希望他说的那个字是“爱”。
水闸下面传来一阵刺耳的狗叫声。他像是被惊动了,可她却不去理会。她只是感觉到他心绪不宁。
“我知道,”他相当小心地说。“是赫曼尼和杰拉德·克瑞奇一起来了,她一直想在房子还没有装修以前来看看。”
“我明白。”欧秀拉说,“她想来监督你房间的装修。”
“也许是吧。这有什么?”
“噢,不。没什么!”欧秀拉说,“尽管从我个人说,我对她无法忍受,我觉得她整个是个谎言,你们这些人总在说谎。”她停了一会,然后突然大声说,“噢,是的,我就是在乎,我介意她来装饰你的房子,我不喜欢你总让她围着你转。”
他皱起眉头沉默不语。
“也许,”他说,“我也不想让她来布置我的房间,不想她老缠着我,但我不能对她粗暴无礼,是吗?不论怎样,我得下去看看他们了。你来吗?”
“我不想去。”她冷冷但犹豫地说。
“噢,来吧,也来看看我的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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