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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杏出墙

来源:     作者:  左拉    类型: 其他    发表: 2007-1-25    浏览: 
 



南伊丝·米库兰
洛斯塔一家人

      2

      又过了半个月,洛斯塔一家人动身前往布朗卡德。而律师要等法院休假以后才会去,何况,九月的海边才更有意思。到那时,炎热已逝,夜晚非常凉爽,令人很舒适。

      布朗卡德并不在爱斯塔格村里。爱斯塔格是马赛郊区最远的一个小镇,在从海湾口开始用岩石围起来的一条死路的尽头。布朗卡德在村庄外边的一个悬崖上,从小海湾的任何一处地方都可以看见它黄色的外墙隐藏在一片高大的松树林里。这是一座被称为普罗旺斯府邸的、方正平板的建筑物,笨拙地开着些不规律的窗户。房子前面,有一个宽阔的平台,从这儿可以直接俯视一个狭窄的、布满石子的小海滩。后面,有一大块园地,土壤贫瘠,只长着寥寥几棵葡萄树、杏树和橄榄树。布朗卡德最致命的一种缺点,也可以说是一种危险,那就是海水一直在不停地冲打着悬崖,从附近的水泉里漫过来的水一直在浸泡着这座半粘土半岩石的、松软的悬崖。每个季节,都有不少大石块裂开,坠到下面的海里去,发出令人害怕的响声。渐渐地,这片悬崖被侵蚀成了弯月形,有些松树已经被海水吞没了。

      四十年来,米库兰一家人一直是布朗卡德的佃户。按照普罗旺斯的规矩,土地由他们去种,收成却要跟地主对半分。然而,土地的收成很稀少,假如他们不在夏天捕些鱼的话,他们肯定会饿死的。除耕地和播种以外的时间,他们都在撒网捕鱼。米库兰家的人口有米库兰老爹,他是一个又黑又瘦的凶恶老头,一家人谁看见他都吓得发抖;还有米库兰妈妈,她是个在太阳底下锄地锄成了一个大个头的呆笨女人;还有他们的儿子,此时正在“阿洛刚特”号军舰上服务;最后就是南伊丝,她除了负责家里的一切事务以外,还让她父亲给派到一个瓦厂里去做工。佃户的住处是贴在布朗卡德悬崖半腰上的一所破房子,在那里,很难听见一声笑声或歌声。米库兰老爹始终保持着那种上了年纪的、不近人情的沉默,一天到晚都在回想他的过去。两个女人对他怀着害怕的尊敬,完全是南方人中做女儿和做妻子的对待家长的那种尊敬。只有南伊丝的妈妈看不见她,拼命扯高嗓门,叉着腰,向四面发出凶悍的喊叫声的时候,才会冲破这里的安静。通常,南伊丝在一公里以外就听见了,她总是带着满腔怨愤,脸色发白,赶紧回来。

      美丽的南伊丝,这是爱斯塔格人对她的称呼,真说不上是幸福。她已经十六岁了,可米库兰老爹常常为了一声“是”或者“不”,举手就往脸上打,而且打得很重,以至于她的鼻子都流血了。现在,虽然她已经二十来岁了,可她的两个肩膀还是长期带着她父亲打的青伤。实际上,她的父亲也不能算作一个坏人,他只是在严格地行使他的权力,他要家人都服从他,他的血液里保持着古代拉丁民族的传统,他认为对于家里的人他依然有生杀予夺的大权。有一天,南伊丝又遭了毒打,可她居然敢抬起手来遮挡,他差点把她给杀了。少女受到这样的惩罚,浑身不停地哆嗦。她坐在黑暗角落的地上,眼巴巴地忍受着毫无道理的屈辱。内心的怨恨使她沉默了许久,心里盘算着如何报复,可又总是没法实行。正是在她父亲身体里的那种血液使她激动、反抗,这是一种盲然的愤慨、一种疯狂的好胜需要,仅此而已。当她看见母亲在米库兰面前,浑身颤抖、服服贴贴、忍气吞声的时候,她就轻蔑地看着她。她常常想:“要是我有一个这样的丈夫,我一定要杀死他!”

      不过,相较起来,南伊丝还是更喜欢那些挨打的日子,因为毒打能够使她感到疲劳。别的日子,她就只能过着这么局促、这么苦闷的生活,她真是烦得要死。她父亲禁止她到爱斯塔格去,要她在家里做一些永远也做不完的事;即便没有什么事好干,他也要把她留在身边,不离开他的视线。因此,她焦急地等待着九月,只要主人们一来到布朗卡德,米库兰的监视就不得不放松了。南伊丝替洛斯塔太太跑腿买东西,想把一年来的自由全都补偿过来。

      有一天早晨,米库兰老爹想到这么大的女孩每天能给他赚回来三十个苏。于是他暂时释放了她,叫她到瓦厂去做工。尽管活很重,但南伊丝也觉得很高兴。她一早就出门,穿过爱斯塔格,到村子的那一边去,在炽热的太阳下面,翻晒瓦片,一直到晚上才回家。她的两只手被这种重活磨得很粗,可是因为感到没有父亲在背后盯着她了,她可以自由自在地跟年轻的男人们谈笑。就在那里,她一面干着这样艰苦的活,渐渐发育成了一个漂亮的姑娘。炎热的太阳把她的皮肤晒得像镀上了一层金子,在她的脖子上烙上一条琥珀色的宽项圈;她乌黑的头发又长又密,一缕一缕地好像要把她遮盖起来;她的身体,在她干活的时候,不停地弯下去或来回地摆动,养成了年轻女兵般的柔软和矫健。每当她在这片被捶硬的地上,在这些红色的胶泥之中,突然挺身站起来的时候,她就像一个塑起来烧成陶器的古代女骑兵,忽然沐浴了天上降下来的神火以后,活起来了似的。看见她一天比一天更美丽,米库兰眯缝着小眼,总是盯着她。她太爱笑了,一个女孩子这样高兴,在他看来,有些不合规矩。他打定主意,要是发现有什么不三不四的求爱的人围在她的裙子边,他一定要掐死他们。

      提到求爱的人,可以说,南伊丝真有好几打,可是她让那些人都失望了。她讥笑所有围在她身边的青年。她唯一的好朋友是一个驼子,和她同在瓦厂里做工,名叫托瓦纳,身材矮小。他是从埃克斯的孤儿院被送到爱斯塔格来的,后来,他就在这儿做工落户了。这个驼子有着滑稽的相貌,笑起来非常有趣。南伊丝见他很顺从,于是,对他很容忍。她要他干什么,他就干什么。当她遭了父亲的毒打,想找一个人来报复一下的时候,她就会拿他来出气。不过,显然他们之间不会有什么结果,村里人都嘲笑托瓦纳。对这一点,米库兰却说:“我允许她跟驼子在一起,我太了解她了,她太骄傲,决不会要他的!”

      这一年,洛斯塔太太在布朗卡德安顿好以后,她就要求佃户把南伊丝借给她使用一段时间,因为她的一个女佣人病了。这时候,正好瓦厂停工了。再说,米库兰虽然对家里人十分粗暴,可是他对待主人却还是表现得非常有礼貌。即便这个要求让他不大乐意,但他也不好意思拒绝让女儿去。洛斯塔先生到巴黎去了,只有弗瑞德理克和他母亲留在乡下。起初几天,这个年轻人按照他一向的习惯,总是会活动活动。他沉醉在乡下清新的空气里,跟着米库兰撒网、收网,长距离地散步到通往爱斯塔格来的山峡里。渐渐地,这种美好的热情平静下来,于是,他成天躺在平台边上的松树下面,似睡非睡地望着大海。海水枯燥的蓝色最终使他感到厌烦和无聊,通常是半个月以后,他就在布朗卡德再也住不下去了。于是,每天早晨他便会制造出一个借口溜到马赛去。

      主人们来后的第二天,太阳刚上山的时候,米库兰就来喊弗瑞德理克。他约他去收鱼篓,这是一种口子很窄、鱼游进去就出不来的长篓子,专门用来捕捉水底下的鱼。可是年轻人装作没听见,仿佛捕鱼已引不起他的兴趣了。他起床以后,便躺到松树底下,两眼茫然地望着天空。他母亲见他竟不去做这种远路的游玩,感到非常奇怪,从前他每次游玩回来食欲总是很好。

      “你不出去么?”她问道。

      “妈,我不出去,”他回答说,“爸爸不在这里,我得留在家里陪您。”

      佃户听到这话以后,用土话低声咕哝了一句:

      “得,弗瑞德理克很快就要到马赛去了。”

      但是,弗瑞德理克并没有到马赛去。一星期过去了,他仍然躺在那里,只有太阳晒到他的时候,才起来换一个地方。为了装装样子,他拿了一本书,可是他并没有读它。这本书大多数的时间都躺在干硬的地上,和晒干了的松针在一起。甚至,年轻人连海也不看了,他的脸冲着房子,好像在关注佣人们干活似的,他看到女佣人们在平台上不停地走来走去。南伊丝走过的时候,风流的少爷眼里闪烁着明亮的火焰。而这时,南伊丝便会放慢脚步,有韵律地摆动着她的身腰,可是从来不向他这边看一眼。

      这种情形持续了好几天。他在他母亲跟前时,很粗暴地对待南伊丝,就像对待一个笨女佣那样。挨了骂的女孩子垂下眼睛,内心却感到很幸福,似乎很欣赏这样的责骂。

      有一天吃早饭的时候,南伊丝不小心打碎了一只生菜盆子。弗瑞德理克立刻大发雷霆。

      “看她有多笨!”他大声叫嚷着,“脑袋长到哪儿去了?”

      他生气地站起身来,说他的裤子也被弄脏了,有一滴油滴在了他的膝盖上。他似乎真把这看作一件大事了。

      “你还看我!还不赶快去拿餐巾和水来……帮我擦干净!”

      南伊丝把餐巾的一个角在一只杯子里沾了沾,然后在弗瑞德理克跟前跪下来,给他擦裤子上那滴油渍。

      “随它去吧,”洛斯塔太太一再地说,“倒好像你从前就没有弄脏过似的。”

      可是,少女并没有放开主人的腿,她仍旧在努力擦着他的裤子,似乎要用尽她的美丽胳膊的所有力气。而他呢,一直在用严厉的话呵斥她。

      “一辈子也没有见过这么笨的人!……盆子怎么没有摔得离我更近一点?可能她还是故意的呢!……哼!要是她在埃克斯伺候我们,那我们的碗碟都会被打光了!”

      这样的斥责跟所犯的过失太不相称了,等南伊丝走开的时候,洛斯塔太太认为应当劝劝儿子。

      “你为什么要这样对待这个可怜的女孩呢?别人还以为你容不下她呢……对她温和一些,从前她跟你还是一起玩的小伙伴,何况,她在我们家也不是普通的女佣人。”

      “噢!她让我讨厌!”弗瑞德理克回答道,一副厌恶的神情。

      当天黄昏,南伊丝和弗瑞德理克在平台尽头、黑暗的地方碰头了。他们还没有单独说过话。在房子里面,谁也听不见他们。在寂静的空气中,松树散发着温暖的松香味道。她又带着童年亲密的口吻,低声说:

      “弗瑞德理克,你为什么要这样责骂我?……你真坏。”

      他一声不响地抓住了她的两只手,把她拉到自己怀里,亲吻她的嘴唇。她任由他去亲,随后赶紧走开了。为了不在母亲跟前露出兴奋的样子来,弗瑞德理克又在平台边上的栏杆上坐了一会儿。十分钟以后,她带着有些自负的镇静神情,又在伺候他们吃饭了。

      弗瑞德理克和南伊丝并不约定见面的时间。有一天夜里,他们在悬崖边上的一棵橄榄树下见面了。吃饭的时候,他们的眼睛几次热烈地相互凝视。晚上很热,弗瑞德理克靠在他的窗口上,抽着雪茄,一直待到夜里一点钟,他焦急地在黑暗里东张西望。约莫一点钟的时候,他看见一个模糊的人影沿着平台溜过去。他不再迟疑了。他从窗户爬下,爬到一间草棚屋顶上,再顺着放在草棚另一边上的几根长竿,从棚顶跳到地上。这样一来,他就不必害怕会惊醒他的母亲了。到了地上以后,他就径直朝着一棵橄榄树走去,他相信南伊丝一定会在那里等他。

      “你在那里么?”他压低声音问。

      她只是回答,“是啊。”

      他挨着她坐在青草上,他搂着她的腰,她把头靠在他的肩上。有好一会儿,他们一句话也不说。那棵疙疙瘩瘩的老橄榄树用它灰蒙蒙的叶子笼罩着他们,就像房顶似的。在他们面前,漆黑的海静静地延伸开去,天空满是星斗。马赛在海湾的最尽头,隐藏在一片烟雾之中。在他们左边,只有普拉尼埃灯塔的黄色灯光不停地忽明忽灭,划破了黑暗的天空,再也没有比这种不断消失在天边、又不断照亮夜空的光线更温柔、更可爱的了。

      “你父亲不在家吗?”弗瑞德理克问道。

      “我从窗口跳出来的,”她镇静地回答道。

      他们绝口不提他们的爱情,他们的爱情早已从遥远的童年时就种下了。现在,他们回想起过去的游戏,发现在他们童年的游戏里已经包含着彼此的情感了。他们互相爱抚,在他们看来,这是很自然的。他们不知道彼此应该说些什么,他们唯一的需要就是我属于你,你属于我。对他来说,他认为她很漂亮,她那晒黑的肌肤和泥土般的气息,都带着浓烈的刺激性;而对她来说,一个挨打受辱的女孩却做上了小主人的情人,她感到很骄傲。她把整个身心都给了他。等他们沿着来时的路,各自回到自己屋里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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