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是孤独的猎手》 第一章 第一章 工作背后得动力
晚上他的沉默经常被刺耳的门铃声打断,断腿或带着剃刀伤的病人站在前屋里。但是这个晚上,没有病人来。他在昏暗的厨房一连坐了几个小时,孤单单的,身体开始不自觉地慢慢左右摇晃,从他的嗓子里传出类似悲吟式的歌声。鲍蒂娅进来时,他正在悲吟。
考普兰德医生事先知道她要来。他听到街外传来口琴演奏的布鲁斯,就知道是威廉姆,他的儿子在吹。他没有开灯,穿过门厅,打开大门。他没有走到外面的前廊上。他站在纱门后的一片黑暗中。月光明亮,灰扑扑的街面上可以看见鲍蒂娅、威廉姆和赫保埃黑色而坚实的影子。这个街区的房子看上去很破。考普兰德医生的家和周围的房子大相径庭。他的房子是用砖和水泥结结实实地盖的。前面的小院子周围是尖桩的篱笆。鲍蒂娅与她的丈夫和哥哥道别,敲了敲纱门。
“干嘛黑咕隆咚地坐着?”
他们一起穿过黑暗的门厅,走到后面的厨房。
“你有这么亮的电灯,却一直黑咕隆咚地坐着,真有点莫名其妙。”
考普兰德医生旋转了一下桌子上方悬着的灯泡,房间突然一片光明。“黑暗更适合我。”他说。
干净的厨房空荡荡的。餐桌的一边摆着书和墨水台,另一边是叉、勺和碟子。考普兰德医生笔直地坐着,长腿交叠成二郎腿。一开始,鲍蒂娅也坐得很僵硬。父女俩长得很像——同样的宽宽的塌鼻子,同样的嘴和额头。只是和父亲比起来,鲍蒂娅的肤色要淡一些。
“这里要把人烤熟了,”她说,“我看啊,除了做饭时,你就把火熄了吧。”
“我们不如去我办公室吧。” 考普兰德医生说。
“我无所谓。就在这里吧。”
考普兰德医生调了调他的银框眼镜,双手交叉放到大腿上。“上次我们见面后,你过得怎么样?你和你的丈夫——还有你哥哥?”
鲍蒂娅放松了,脚从浅口鞋里解放出来。“赫保埃、威利和我过得挺不错啊。”
“威廉姆还和你们住一起?”
“当然,”鲍蒂娅说,“你瞧——我们有自己的生活方式和自己的安排。赫保埃付房租。我负责买所有吃的。威利——他负责教会的税、保险、会费、星期六晚上的活动。我们三个有自己的安排,每个人都有份。”
考普兰德医生低头坐着,用力拨长长的手指,所有的关节都咔咔作响。干净的袖口垂到手腕下面,瘦长的手的颜色看起来比身体的其他部位要淡,手掌是浅黄色。他的双手总是干净得过分,皱缩成一团,仿佛用刷子刷过,又在水盆里浸泡了很久。
“嗨,我差点忘了我带的东西了,”鲍蒂娅说,“你吃晚饭了吗?”
考普兰德医生总是小心地发音,每个音节都像被厚重沉闷的嘴唇过滤了一遍。“没,我没吃。”
鲍蒂娅打开她放在餐桌上的纸袋。“我带来了上好的甘蓝叶,我想我们可以一起吃晚饭。我还带了一块肋肉。甘蓝叶需要用它来调味。你不介意我用肉烧甘蓝叶吧?”
“没关系。”
“你还不吃肉吗?”
“不。出于纯粹的私人原因,我吃素,但如果你想用肉烧甘蓝叶,也没关系。”
鲍蒂娅光着脚站在桌旁,细心地择菜。“地板让我的脚很舒服。你不介意我不穿那紧得勒脚的鞋,光着脚走来走去?”
“没事,”考普兰德医生说,“没问题。”
“嗯——我们有很好的甘蓝叶、一些烤玉米面包和咖啡。我准备从生肋肉上切下几小条,给自己煎着吃。”
考普兰德医生的目光跟随着鲍蒂娅。穿着长筒袜的脚在屋子里缓慢地移动,她从墙上取下擦净的平底锅,把火挑足了,洗掉甘蓝叶上的砂子。他张开嘴巴说了什么,又闭上了嘴。
“嗯,你、你丈夫和哥哥有你们自己相处的方式。”他最后说道。
“没错。”
考普兰德医生猛地扳了一下手指,想让关节再次咔咔地响。“你们打算要小孩吗?”
鲍蒂娅没看她的父亲。她生气地把装着甘蓝的平底锅里的水泼出去。“有些事,”她说,“对我来说,完全是由上帝决定的。”
他们没再说别的。鲍蒂娅把晚餐放到炉子上烧,她静静地坐着,长长的手无精打采地垂到两膝间。考普兰德医生把头垂在胸前,像是睡着了。但他并没有睡,一阵阵紧张的战栗闪过他的面庞。他不得不深呼吸,调整自己的面部。晚餐的香气开始弥漫在闷热的屋子里。在寂静中,碗柜顶上的时钟发出响亮的声音,因为他们刚才的话题,时钟单调的走针像在说着“小—孩,小—孩”,一遍又一遍。
他总会遇上他们中的一个——在地板上光着身子爬的,打弹子游戏的,甚至在黑暗的街道上你可以看见他抱着一个小姑娘。班尼迪克特·考普兰德,这些男孩都叫这个名。女孩子的名字会叫班妮·迈易或者玛迪本或者班妮迪恩·玛达恩。他算过,至少有十几个孩子的名字随他。
但是在他的全部生命里,他一直在诉说、解释和告诫。他会说,你不能做这个。他会告诉他们,所有不能要第六个或第五个或第九个孩子的理由。我们不需要更多的孩子,而要为活着的孩子提供更多的机会。他要传授父母的是,如何使黑人种族优生优育。他会用简单的语言告诉他们,几乎总是用同样的方式。多年过去了,它已经变成了可以熟练吟诵的某种愤怒的诗。
他学习和知晓了每种新理论的发展。他自费将这些工具分发到病人的手中。他是镇上惟一这样思考的医生。他会施与、解释,施与、告知。但是每周还是会有四十次生产。玛迪本或是班妮·迈易。
只有一个意义。只有一个。
他知道他一生的工作背后有一个动力。他一直知道教育他的同胞是他的使命。他会背着包整天走家串户,他和他们无所不谈。
漫长的一天过去,沉重的疲乏感降临到他的身上。但只要他一打开房门,疲乏感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他有汉密尔顿、卡尔·马克思、鲍蒂娅和小威廉姆。还有戴茜。
鲍蒂娅掀开炉子上平底锅的盖子,用叉子搅拌甘蓝。“父亲——”过了一会,她说。
考普兰德医生清清嗓子,在手帕上吐了口痰。他的嗓音又干又涩。“嗯?”
“我们别吵了吧。”
“我们没吵啊。”考普兰德医生说。
“不说话也可以是争吵,”鲍蒂娅说,“我感觉,就算是像这样一言不发地坐着,我们之间也在争论什么。这就是我的感觉。说实话——每次我来看你,我都快被你累死了。我们再也不要以任何形式争吵了,好吗?”
“争吵肯定不是我的意愿。我很抱歉你有这种感觉,女儿。”
她倒了两杯咖啡。一杯不加糖的递给她的父亲,在自己的那份里加了几勺糖。“我很饿,咖啡喝起来一定挺香的。你喝吧,我和你说一件不久前的事。这事完了后,感觉有点可笑,但我们有足够的理由不要笑得太狠。”
“你说,”考普兰德医生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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