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分 詹姆斯·乔伊斯:阿拉比(背景与导读)(1)
作为现代主义小说的开山鼻祖,乔伊斯是20世纪40年代后西方文坛的一大热点,研究他本人及其作品也已成为一门冉冉兴起的学问——“乔学”。然而真正将他领入文学殿堂并逐渐奠定起不朽声誉的却是他以现实主义手法创作的短篇小说集《都柏林人》。这部集子多层次、多角度地呈现了20世纪初都柏林人在精神、道德、社会和政治各方面处于瘫痪状态的生活景象。乔伊斯在阐明其创作宗旨时曾指出:“我的意图在于给我的祖国撰写一章精神史。我选择都柏林作为背景是因为这个城市是瘫痪的中心。”实际上,这也是他一生文学追求的目标。因为在他眼里,处于大英帝国和天主教会双重压迫和钳制下的爱尔兰是个不可救药的国家,而作为其“瘫痪中心”的都柏林每时每地都在上演颓废沮丧、麻木苦闷、压抑沦落的一幕幕活剧。他紧紧围绕“精神瘫痪”这一中心主题,以极其敏锐的观察力,用看似散漫无奇实则精心雕琢的语言勾勒出一幅幅众生世俗画。将“童年、少年、成年以及社会生活”的十五个故事组成一个有机整体,使之具有长篇小说的内在逻辑结构。
这部集子虽然是乔伊斯的早期作品,却充分显示出他深邃的思想内容和娴熟的叙事技巧。从单个故事看,他虽然采用了现实主义手法,但同时也使用了大量的象征和隐喻,并且通过内心独白、自由联想、幻觉或梦境来展示人物纷乱如麻的意识、感觉、印象、回忆,以及那些稍纵即逝、难以名状的直觉和灵感。这些叙事技巧已经显现出意识流创作(42)的前兆。特别值得一提的是,乔伊斯运用了新颖独到的手法——“精神顿悟”(epiphany)(43)来解构人物错综复杂的思想感情——每每在故事的结尾处,文中的主人公不禁豁然开朗,顿时看清自己的窘境,并从中悟出人生的真义。这种“猝然的心领神会”往往富有象征色彩,构成故事全局的高潮,成功地揭示和拓展了主题的意义。这在短篇小说Araby中已得到最充分的体现。
Araby是集子中的第三篇,可视为乔伊斯童年经历和情绪之写照。故事中的“我”是个天真无邪、正在成熟的男孩,出于对朦胧爱情和理想本能的追求,渴望着到具有异国浪漫情调的Araby集市为自己心目中的姑娘“曼根的姐姐”买件礼物,但是他身无分文。在经过漫长焦急的等待后,男孩终于拿着钱费尽周折地赶到集市,却发现那里已是灯火阑珊、了无趣味。当他面对辉煌的建筑、联想到礼拜结束的教堂时,开始难以分辨神圣与世俗,眼前众多的商铺和耳边钱币碰撞的声音更使他眩惑,他只有靠端详瓷花瓶和印花茶具重新回想此行的目的,然而三个英格兰人的对话让他回到了现实的困惑中:
— O, I never said such a thing!
— O, but you did!
— O, but I didn’t!
— Didn’t she say that?
— She did. I heard her.
— O, there’s a...fib!
尽管这段对话只是青年男女之间庸俗的调情玩笑而已,但在男孩心中却引起了强烈的反响:
I lingered before her stall, though I knew my stay was useless, to make my interest in her wares seem the more real. Then I turned away slowly and walked down the middle of the bazaar. I allowed the two pennies to fall against the sixpence in my pocket. I heard a voice call from one end of the gallery that the light was out. The upper part of the hall was now completely dark.
这最后一段的描写与男孩之前赶赴Araby热切憧憬、激动渴望的情绪已形成鲜明的对比。从他缓慢的动作,任凭硬币在口袋里叮当作响也不理会等一系列表现,读者感受到男孩沮丧落寞、懊恼失望的心理。因为男孩突然感到这番无聊的对话就是对他浪漫主义理想的无情嘲弄,刹那间他清醒地意识到自己的困境:随着对Araby美好幻想的彻底破灭,心中近乎宗教般神圣的爱情突然崩溃,他觉得自己只是 “a creature driven and derided by vanity; and my eyes burned with anguish and anger”。也就是说,男孩所听到的这番对话具有深刻的象征意义,使他回到所生存的世界并开始重新审视周围的一切,并产生了“精神顿悟”——在残酷的现实社会中无法实现自己的理想。这种手法不仅生动展示了人物瞬间微妙的意识流动和心理变化,而且也成功地揭示了故事的主题:在死寂世俗的都柏林社会中,甚至连天真无邪的孩子也无法摆脱瘫痪的阴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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